“诛九族！”

侍卫首领那三个裹挟着血腥寒气的字眼，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钉在寝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头。巨大的恐惧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冻结了空气。侍卫们如同冰冷的石雕，挺立在软榻周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殿内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微的动静。宫人们匍匐在地，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刺骨的金砖上，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秋叶，连呼吸都竭力压抑到最低。整个寝殿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昏迷中的萧绝那微弱到几乎断绝、如同游丝般的呼吸声，在空旷中艰难地起伏，每一次微弱的抽吸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破碎感。

苏倾月靠在冰冷的紫檀木床柱上，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左手被包裹成巨大的白色茧蛹，沉甸甸地搁在身侧，阵阵闷痛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不久前的屈辱与剧痛。然而，此刻占据她全部心神的，却是软榻上那个气息奄奄的身影。

噬心蛊……深入心脉……万蚁噬心……每月月晦……无药可解……直至心脉蛀空，化为枯骨……

老太医那惊恐欲绝的断言，如同魔咒，在她混乱的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次回响，都带着一种冰冷的、令人战栗的惊骇。那个在她面前如同神魔般冷酷、翻手便能碾碎她指骨的暴君，那个用苏家一百七十三条性命悬在刀尖上肆意折磨她的仇敌……他的体内，竟然潜藏着如此恶毒、如此痛苦的东西？他每一次的暴戾，每一次的嗜酒，那深不见底眼眸中翻涌的毁灭欲……难道都源于这每月一次的、深入骨髓灵魂的酷刑？

荒谬！巨大的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冲刷着她摇摇欲坠的认知。恨意依旧尖锐地存在着，像一把插在心口的冰刀。但此刻，在这恨意之上，却悄然覆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看到强大敌人骤然崩塌的惊骇？是窥见对方同样深陷炼狱的……一丝冰冷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触动？

她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穿透殿内压抑的空气，死死地钉在软榻上。萧绝躺在那儿，玄色的龙袍前襟被他自己喷出的暗红血块浸染出大片深色，如同腐败的印记。那张俊美无俦却冰冷如霜的脸，此刻只剩下骇人的青白和透明感，薄削的嘴唇紧抿，嘴角残留着暗红的血痕，额角和脖颈处暴突的青筋如同盘踞的死蛇，虽已不再搏动，却依旧狰狞可怖。他高大的身躯微微蜷缩着，在宽大的软榻上竟显出一种奇异的脆弱。浓密的眼睫紧闭着，在毫无血色的眼睑下投下两小片深重的阴影。

这就是那个掌控她生死的帝王？那个恨她入骨、要她亲手将箭射入胸膛的仇人？

苏倾月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全身的痛楚，也带来一种莫名的、令人窒息的悸动。混乱的思绪如同千万根冰冷的毒针，在她脑中疯狂穿刺、旋转。父亲模糊而沉痛的面容，长兄爽朗的笑声，苏家一百七十三口猩红叉印的名字……还有那支冰冷沉重、带着苏家徽的玄铁箭……这一切，与眼前这个气息奄奄、身中无解剧毒的仇人，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扭曲而绝望的图景。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软榻旁的地面。那个被老太医在极度惊惶中遗落在地的医箱，敞开着箱盖，里面散乱地放着几个瓷瓶、几卷白布，还有……几根在昏暗宫灯下闪烁着幽冷银芒的、细长的银针。

那冰冷的银芒，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毒蛇之瞳，瞬间攫住了苏倾月的心神！

一个极其疯狂、极其危险、却又带着一种诡异诱惑的念头，如同冰冷的藤蔓，猛地从她混乱的思绪深渊中探出，缠绕上她的心脏！

机会！

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个暴君，那个悬在苏家满门头顶的利剑，此刻就毫无防备地躺在那里！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只要……只要一根针！一根小小的银针！刺入他心口，刺入那已被蛊虫蛀蚀的脆弱心脉！一切就都结束了！苏家一百七十三条性命，就保住了！她的屈辱，她的断指之痛，就……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点燃了她眼中最后一点灰烬！一股夹杂着巨大恐惧和孤注一掷狠绝的力量，猛地从身体深处窜起！压倒了全身的伤痛和虚弱！

她死死盯着那几根银针，又猛地看向软榻上昏迷的萧绝，再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守在榻边、神情紧绷却并未时刻盯着她这边的侍卫。心跳如擂鼓，在死寂的殿内，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

赌一把！为了苏家！为了那无辜的一百七十三条性命！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给了她最后的力量。苏倾月强忍着左手的剧痛和全身的脱力，用右臂极其艰难地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从冰冷的床榻上滑了下来。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寒意刺骨。她佝偻着腰，如同一个重伤垂死的幽灵，借着拔步床巨大阴影的掩护，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个敞开的医箱挪去。

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侍卫目光扫过这边的瞬间，她都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僵住，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巨大的恐惧和孤注一掷的疯狂在她体内激烈地撕扯着！

近了……更近了……

终于，她挪到了医箱旁，几乎是瘫软在地。冰冷的金砖透过单薄的衣物，寒意直透骨髓。她急促地喘息着，冷汗顺着额角滑落。颤抖的右手，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急切，猛地探入医箱！

指尖瞬间触碰到那冰冷、坚硬、带着金属特有凉意的银针！

她抓住了一根！最长、最尖锐的一根！

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而上，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过她的手臂，带来一阵阵战栗，却也带来一种诡异的、掌控生死的刺激感！

她猛地回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匕首，死死钉在软榻上那个毫无知觉的身影上！就是现在！

苏倾月用尽全身力气，支撑起身体，右手紧紧攥着那根冰冷的银针，尖锐的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她一步一踉跄，如同扑向猎物的受伤野兽，朝着软榻冲去！眼中燃烧着孤狼般的疯狂和毁灭一切的光芒！

榻边的侍卫似乎察觉到一丝异样的气流，猛地转头！

“你干什么？！”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侍卫首领反应最快，瞳孔骤缩，脸上瞬间布满惊骇和暴怒！他身形如电，猛地朝苏倾月扑来！

晚了！

苏倾月已经扑到了榻边！她的身体重重撞在坚硬的紫檀木榻沿上，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却更加刺激了她的凶性！她不管不顾，借着这股冲力，右手紧攥着那根致命的银针，高高扬起！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朝着软榻上萧绝那毫无遮挡、剧烈起伏着的胸口——心脉的位置，狠狠刺下！

寒光一闪！带着破开空气的尖啸！

就在那针尖即将触及玄色龙袍的瞬间——

苏倾月的动作，如同被无形的巨手骤然扼住，猛地僵在了半空！

针尖，距离萧绝的心口，仅仅只有半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所有的疯狂，所有的狠绝，所有的孤注一掷，都在看清眼前景象的刹那，被一股更加强大、更加冰冷的惊骇瞬间冻结！

萧绝的衣襟，在她扑来的冲撞和挣扎中，被微微扯开了一些。露出了下方一小片紧实却苍白的胸膛肌肤。

就在那心口偏上一点的位置！

一道狰狞的、如同蜈蚣般的旧伤疤，清晰地烙印在苍白的皮肤上！

疤痕呈深褐色，边缘微微凸起扭曲，一看便是被某种极其凶悍、带着倒钩的利器狠狠贯穿后留下的痕迹！疤痕的中心，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如同被灼烧过的圆形印记，如同一个阴冷的烙印！

苏倾月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倒流回心脏，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那道疤的位置！那个微小的圆形印记！

她的脑海中，如同被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狠狠劈中！

七年前……北境风雪……城破……玄铁箭……带着倒钩的箭镞……穿透玄铁胸甲……

那支躺在自己枕下暗格里的、箭镞带着独特倒钩弧度的玄铁箭！箭镞末端，似乎就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用来加强破甲能力的特殊锻造凸点！如果箭矢穿透身体，那个凸点，会不会就在皮肉上留下一个……类似灼烧的圆形印记？！

“噗嗤！”

记忆中，父亲苏承威在擦拭他那把祖传玄铁弓时，曾无意间提起：“……倾月，你看这箭镞末端的‘破甲星’，虽小，却能瞬间撕裂重铠，留下贯穿伤的同时，还会在皮肉上烙下一个难以磨灭的星点痕迹……霸道得很……”

破甲星……星点痕迹……

眼前的疤痕……那微小的圆形印记……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苏倾月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开！所有的怀疑，所有的侥幸，所有的“不可能”，在这一道狰狞的箭疤面前，被彻底碾得粉碎！如同被冰水浇透的炭火，瞬间熄灭，只剩下冰冷刺骨的绝望和……一种灭顶的荒谬感！

是他！真的是他！七年前，在北境风雪孤城上，一箭射穿他玄铁胸甲的人……真的是她？！那个他刻骨仇恨、要她亲手还债的“苏小箭手”……竟然就是她自己？！

巨大的冲击让苏倾月的大脑一片空白！攥着银针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冰冷的针尖在萧绝心口上方微微晃动，闪烁着危险的寒芒。

“找死！”侍卫首领的怒吼和劲风已然扑到身后！蒲扇般的大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劲力，狠狠抓向她的后颈！要将其毙于掌下！

千钧一发！

苏倾月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败和一种被命运彻底愚弄的冰冷空洞。她甚至忘记了反抗，忘记了恐惧，忘记了身后致命的威胁。

就在侍卫首领的手即将触及她后颈的瞬间——

“呃……咳！”

软榻上，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萧绝，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极其压抑、如同破旧风箱拉动般的呛咳！紧接着，又是一小口暗红色的、带着粘稠血丝的液体，从他紧抿的唇边溢了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微弱动静，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

侍卫首领那雷霆万钧、志在必得的一抓，在距离苏倾月后颈毫厘之处，硬生生地顿住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瞪向软榻！陛下……陛下有动静了？！

就这一顿的间隙！

苏倾月如同被这声呛咳惊醒！她猛地低头，目光再次死死钉在萧绝胸口那道狰狞的箭疤上！不是错觉！那疤痕的形状，那微小的“星点”印记，与她记忆中苏家玄铁箭镞的“破甲星”特征，分毫不差！

是他！是她射的！她就是他恨之入骨、要亲手讨还血债的仇人！也是……他口中那个在漫天风雪城破之时，明明可以取他性命，却偏偏……留了他一命的……“小箭手”？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命运彻底撕裂的剧痛，瞬间攫住了她！攥着银针的手，抖得如同风中的残烛。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萧绝那微微敞开的衣襟深处，箭疤的旁边，似乎……还压着一点极其细微的、几乎被血迹掩盖的……布料边缘？

那布料……颜色……质地……还有上面隐约可见的……

苏倾月的呼吸骤然停止！一个更加疯狂、更加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炸开！

她再也顾不得身后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将她撕碎的侍卫首领！也顾不得那根悬停在仇人心口的致命银针！

她那只完好的右手，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驱使，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猛地伸了出去！目标不是萧绝的心口，而是……他胸前那道狰狞箭疤旁、微微敞开的衣襟深处！

她要去确认！确认那布料！那上面的纹样！那个如同魔咒般缠绕着她、让她无法摆脱的身份！

指尖，带着冰冷的颤抖，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迫切，猛地探向了那片被血渍浸染的衣襟深处！

针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