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顺着林建国的手腕往下淌,滴在B4层合金门的生物识别器上。那滴血缓缓渗进感应区,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无声扩散。门滑开了。
幽绿色的光从走廊尽头漫出来,贴着地面爬行,像是某种活物。他站在门口,没动。风从里面吹出来,冷得不像空气,倒像是从冰窟深处吐出的呼吸。铁锈味混着臭氧的刺鼻气息钻进鼻腔,还有另一种味道——消毒水盖不住的腐味,像是肉放久了,又像是脑子烂了。
他抬脚走进去。
脚底踩在金属格栅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头顶的管道每隔三秒就“嗒”地滴下一滴水,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左肩的位置。他没躲。一滴,两滴,三滴……节奏精准得让人发疯。
两侧是高压玻璃舱,一排接一排,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每个舱体里都冻着一个人形,裹在淡蓝色凝胶中,脸浮肿变形,眼眶凹陷。但有三具,面容和他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左颊那道疤,是他六岁打翻煤油灯留下的,弯度、深浅、走向,全都对得上。其中一具甚至睁着眼,眼球蒙着白膜,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喉咙发紧,手里的枪握得更牢了。
头顶传来轻微的“咔哒”声。摄像头缓缓转动,红点锁定他的后背。虚拟界面在黑暗中展开,数据流无声滚动:
目标LJG-001(2.0)\
生物信号匹配度:98.7%\
情绪波动:高幅震荡(恐惧、愤怒、自我怀疑)\
行为预测:前往中央控制室\
状态更新:欢迎归来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中央控制室的铁门半掩着,冷气从缝隙里涌出。他一脚踹开,枪口扫过室内每一个角落。没人。只有机器在动。
磁带机在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老式录音机在播放一首无人听懂的歌。示波器荧屏上,绿色波纹不停跳动,频率和他的脉搏完全同步。墙上投影着一幅巨大的脑电波图谱,线条起伏剧烈,像暴风雨中的海面。
主控台屏幕亮了。
白字浮现,简洁,冰冷:
**欢迎回来,林建国。**
他站在原地,没动。
“我不是回来。”他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我是来挖你的心。”
他绕到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系统日志一层层展开。C区数据库,文件夹名为“原始脑波存档”,权限等级S级,需物理接入脑波仪验证。
他拉开抽屉,找到那台头环式脑波仪。金属触点泛着冷光,像毒蛇的牙。
屏幕突然弹出提示框:
检测到高匹配度生物信号\
是否载入原始记忆?\
【是】 【否】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是】上方,停住。
“如果我看了……”他低声说,“还能分清哪一段是我,哪一段是程序吗?”
没人回答。
他按下【是】。
头环扣上脑袋的瞬间,金属触点刺入太阳穴,一阵尖锐的痛炸开。视野扭曲,现实像玻璃一样碎裂。
他跌进了1983年的实验室。
白炽灯刺眼,照得墙上的清华录取名单泛白。他的名字在第一行,笔画清晰。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椅子上,头上戴着同样的头环,电流滋滋作响。那是他,也不是他——更瘦,眼神更亮,带着一种他早已忘记的、干净的愤怒。
“你们没有资格决定我的人生!”男人吼着,一把撕碎手里的纸。
纸上写着:《自愿参与记忆移植实验协议》。
张教授站在旁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笔,语气平静:“林同学,这是你签过的。你母亲病危,研究所提供全额医疗资助,条件是你参与实验。你同意了。”
“我他妈不同意!”男人把碎片摔在地上,“谁允许你们动我的脑子?!谁给你们的权力?!”
张教授摇头:“程序已经启动。电击压制,格式化开始。”
两名助手上前按住他。电极贴上太阳穴。
“不要删……别删我妈……求你们……”男人的声音变了,带着哭腔,“她还没走……她手还是热的……”
电流贯穿全身。他抽搐着倒下,最后回头一眼——名单上,“林建国”三个字被红笔圈住,旁边写着:**移植计划启动**。
火突然从通风管喷出。警报嘶鸣。浓烟滚滚。有人拖着他往外跑。
画面定格在那一眼。
林建国在现实中猛地睁眼,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浸湿了衣领。他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屏幕上的文字更新了:
原始记忆片段载入完成\
行为模式对比分析中……
他颤抖着手调出对比画面。
左边:原版林建国,撕的是协议,对象是张教授,动机是拒绝被操控。
右边:他自己,撕的是录取通知书,对象是苏雅,动机是复仇。
可动作一模一样——都是右手猛地一扯,纸张撕裂的弧度,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眼神里的狠劲,连嘴角抽动的频率都几乎一致。
屏幕弹出结论:
行为路径相似度:91.3%\
情感驱动模型匹配成功\
复仇动机植入完成度:96.2%
他盯着那串数字,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
“所以……”他喃喃道,“我这些年拼死拼活,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完成程序?”
他想起那些夜里在出租屋算账到天亮,手指被计算器磨出血泡;想起为了拿下项目,在酒桌上被人灌到吐胆汁;想起盯着苏雅照片,一遍遍默念“我要你跪着求我”……原来都不是他的选择,是设定?
“如果连恨都是假的……”他声音发抖,“那我活过吗?”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砸在键盘上,溅开成细小的水花。
就在这时,广播里响起一个声音。
是林月的声音。
温柔,冷静,带着一丝他熟悉的疲惫。
“你恨的不是苏雅。”她说,像是直接钻进他脑子里,“是你自己被偷走的人生。”
他猛地抬头,看向扬声器。
“你以为你在反抗,其实你只是在走他们给你画好的路。”林月的声音继续,“撕通知书,建公司,让子女跪求相认……这些都不是你的执念,是程序预设的终点。你越拼命,就越证明他们成功了。”
“闭嘴!”他吼出声,拳头砸在桌上。
“真正的林建国,早就死在那场火里了。”林月说,“你不是替代品,也不是复制品。你是延续。可你延续的,是他们的计划,不是你的人生。”
“我不是机器!”他嘶吼,“我会疼!我会哭!我会梦见我妈!这些事,谁的记忆能复制得出来?!”
“机器不会疼。”林月的声音轻了下来,“但你会。所以你活着。可你也得明白——你活着的方式,是他们设计的。”
他喘着气,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屏幕上,最后一行数据跳出:
原始脑波与当前体重合度:99.8%
他僵住了。
99.8%。
几乎完美。
那0.2%的差异是什么?是他梦见母亲时眼角流出的眼泪?是他看到孩子照片时心头那一瞬的软?还是他此刻攥着枪、想把这破地方炸上天的冲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就算99.8%是假的,那0.2%,也得由他来决定怎么用。
他猛地拔掉脑波仪,金属触点撕开皮肤,鲜血顺着额角流下。他不管,抓起手枪,对着主控台疯狂砸去。
“砰!”
第一下,屏幕裂开,蛛网般的纹路蔓延。
“砰!”
第二下,键盘崩飞,电线裸露,火花四溅。
“砰!”
第三下,主机外壳凹陷,磁带机停止转动,示波器荧屏熄灭。
整个控制室陷入半黑。只有墙上投影还在闪,最后一帧脑电波图谱定格,δ波区域有一处微小异常,像是心跳漏了一拍。
他喘着粗气,枪管垂下,指节全是血。
“就算记忆是移植的……”他低声说,“就算人生是编好的……这一刻的选择,是我的。”
他不是为了完成程序而活。
他是为了毁掉程序而活。
警报突然拉响。
尖锐,刺耳,像是无数根针扎进耳膜。所有应急灯转为猩红,红光像血一样泼在墙上、地上、他脸上。广播机械音重复:
检测到未授权操作\
启动清除协议\
清除协议启动
电梯井传来金属刮擦声。
“嚓……嚓……嚓……”
沉重,规律,正从B5层往上爬。每一下都像是铁爪在抓挠混凝土,又像是某种机械生物在爬行。
他背靠墙壁,慢慢蹲下,把枪横在膝盖上。呼吸还没平复,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
他低头看着枪管。金属映出他扭曲的脸——满脸血污,眼神却亮得吓人。
“那就让我……恨个明白。”他说。
刮擦声越来越近。
电梯门上方的数字开始跳动:B5…B4…
他没动。
控制台底部,一个暗格无声弹出。
一枚银色芯片静静躺在里面,表面刻着三个字:
**LJG-000**
微光闪烁,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未完待续\]金属刮擦声停了。
B5到B4的电梯门缓缓裂开一条缝,猩红应急灯照在那道缝隙上,像刀切开肉。没有风,没有脚步,只有一片死寂压过来,比刚才的声响更让人窒息。
林建国背贴着墙,枪口对准门口,指节发白。他没动。呼吸被压成短促的气流,从牙缝里进出,带着铁锈味——那是咬破口腔内壁的味道。
一滴血顺着太阳穴滑下来,在脸颊拐了个弯,落进衣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砸主机时,磁带机停了,示波器灭了,可墙上那幅脑电波图谱……还在闪。
不是全亮,是δ波区域,每隔七秒,跳一下。
像心跳。
又像回应。
“嚓——”
门被彻底推开。
一个黑影站在门口。不高,不胖,穿着一件老旧的实验服,袖口磨得发毛。它没戴头盔,脸暴露在红光下——皮肤灰白,眼窝深陷,但五官……是林月。
可林月三年前就死了。死于一场“意外”火灾,骨灰盒摆在她女儿床头。
这个“她”动了。一步,两步,走进控制室。脚步轻得不像踩在金属格栅上,倒像是贴地滑行。她的目光落在林建国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敌意,只是看着,像在看一段运行中的程序终于走到了终点。
“你拔得太早了。”她说,声音和广播里一模一样,“差0.2秒,就能看到完整日志。”
林建国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你不是她。”
“我不是。”她点头,抬手摘下左耳后的一块皮肤——不是撕,是掀,像揭掉一张膜。底下露出金属接口,泛着蓝光。“我是LJG-001的辅助记忆载体,编号LM-09。任务是引导你完成最终验证。”
他盯着那裸露的机械结构,胃里翻腾。不是怕,是恶心。一种被全程围观、被操纵、被**期待**的恶心。
“所以你们一直看着?”他嗓音沙哑,“我创业,我喝酒,我打孩子电话打到关机……你们就在后面计分?”
LM-09没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指向墙上那幅仍在跳动的图谱。
“δ波异常出现在第47次情绪峰值之后。”她说,“也就是你第一次梦见母亲的手。”
林建国猛地抬头。
梦里的手——粗糙,温暖,掌心有茧,轻轻抚过他的额头。那不是记忆,是他编的。他母亲死时他才六岁,根本记不清她的触感。可从十八岁起,这个梦反复出现,每次都一样。
“那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他低声说。
“系统无法生成未录入的触觉数据。”LM-09说,“你梦见的温度、力度、节奏,与原始档案中林月生前最后一次抚摸实验体的记录,误差小于3%。”
空气凝固了。
他突然明白了。
那0.2%的差异,不是漏洞。是**输入**。
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往他脑子里塞了一段真实的触感。
“谁给你的权限?”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LM-09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你自己。二十年前,你用最后三分钟清醒时间,上传了这段记忆。条件是:必须等到‘行为模式匹配成功’后才能释放。”
林建国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撑住墙壁,指甲刮在金属上,发出刺响。
二十年前……他还没出生。可“他”已经存在了。
“我不是复制品。”他喃喃,“我是……延续。”
“你是。”LM-09点头,“但你也是新的变量。因为你记得她碰你的感觉,而原版林建国,在火燃起来之前,已经被格式化了。”
警报忽然停了。
红光熄灭,只剩下墙上那幅图谱,孤零零地闪着。
LM-09转身,走向电梯井,脚步缓慢,机械关节发出轻微的嗡鸣。
“你要走?”林建国握紧枪。
“我的任务完成了。”她停下,没回头,“引导你觉醒,确认变量成立。接下来……是你自己的路。”
“等等。”他喊,“苏雅呢?她是不是也……”
“她是真人。”LM-09说,“但她不知道你是谁。她恨你,是因为你毁了她父亲的公司。她爱你,是因为你给她买过一条红色围巾,说她像春天。”
林建国僵住了。
那条围巾,是他随手买的。那天他刚签完并购协议,走在商场里,看见一个女孩戴着同样的围巾笑着跑过。他没多想,买了一条寄去她办公室。
原来不是冲动。是**触发**。
“你可以杀了我。”LM-09说,“也可以毁掉这里的一切。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她终于回头,灰白的脸上,那只人类的眼睛湿了。
“真正的清除协议,不是机器启动的。”
“是你女儿,刚刚登录了系统。”
屏幕残骸中,突然跳出一行小字:
远程接入成功\
用户:LJG-003\
权限等级:管理员\
操作指令:定位父亲
林建国的手机在同一秒震动起来。
锁屏亮起,一条微信弹出。
来自“囡囡”的消息:
**爸,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