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机的嗡鸣声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突兀得让空气都颤了一下。
林建国的手指还捏着那张泛黄的档案纸,指尖发麻。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钉在角落那台老式打印机上。机器外壳布满锈斑,按键早已褪色,可此刻齿轮却开始缓缓转动,咔哒、咔哒,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第一张纸被吐了出来。
红字标题刺入眼帘:**LJG-001终版报告**。
字体很旧,是那种八十年代常见的打字机风格。可那撇捺的走势——尤其是“建”字末尾那一勾的弧度——林建国认得。那是他自己的字。二十年前填高考志愿表时,监考老师还夸过他字写得工整有力。
他蹲下去,手指碰到纸张的瞬间,一股冷气顺着指尖爬上来。
报告摘要写着:
实验体编号:LJG-001(2.0版本)\
记忆移植完成度:93.7%\
情感模块激活状态:成功\
人格融合评估:稳定\
当前行为模式符合预设路径——复仇驱动型商业体生成中
他喉咙一紧,呼吸卡在胸口。
“复仇驱动型……”
这四个字像刀子,把他这些年拼死拼活的记忆全剖开了。那些夜里在出租屋算账到天亮,那些为了拿下项目低声下气求人,那些盯着苏雅照片咬牙切齿的日子——原来不是他的选择,是程序?
他猛地翻开怀里那本档案册,纸页哗啦作响。霉味混着油墨味冲进鼻腔。他翻到夹层,一张薄纸滑了出来。
《自愿参与记忆移植实验协议》。
签署人:林建国。
日期:1983年7月12日。
地点:清华大学附属神经研究所。
指纹盖在签名旁,清晰可见。
林建国盯着那枚指纹,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
“1983年7月12日?”他喃喃道,“那天我在医院守我妈最后一面……她走的时候,手还是热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他跪在床边,哭得说不出话。而这份协议上,他却在几百公里外的研究所签字?
荒唐。
太荒唐了。
可笔迹是真的。指纹也是真的。
除非……那个签了字的“林建国”,也以为自己是真的。
打印机又响了。
第二张纸缓缓滑出。
红字更小,却更刺眼:
**记忆重置程序最终阶段启动**\
当前完成率:97%\
剩余时间:68小时
林建国瞳孔骤缩。
97%。
只剩3%没覆盖完。
也就是说,他现在记住的每一件事——母亲去世、妻子临终告白、三个孩子跪在他公司年会门口求他相认……这些让他咬牙活下来的恨意,正在被一点点替换成别人的设定?
他忽然想起重生那一刻。
心脏停跳,黑暗吞噬意识。然后猛地一抽,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拽出来。耳边是心电监护仪的长鸣,护士惊叫:“病人恢复心跳!”
当时他以为是老天开眼,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可现在想来……
那不是重生。
是开机。
是系统启动。
“不。”他低吼一声,一把抓起打印机刚吐出的纸,狠狠摔在地上,“我不是程序!我不是谁的试验品!”
他转头看向女人。
她站在墙角,影子被警报灯拉得很长。脸色冷得像铁。
“你说过你能帮我。”林建国声音发抖,“你说张教授在追捕我。可我现在看明白了——他不是在追捕我,是在校准我!就像……就像修一台出错的机器!”
女人没动。
“那你呢?”他逼近一步,“你又是谁?赵明的女儿?还是另一个编号?你袖口那道疤——和黑衣人一模一样!你到底站哪边?”
她终于抬眼看他。
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冷静。
“如果你不是你,”林建国嗓子裂了,“那临终前的恨是谁的?!”
他吼出这句话时,整个人都在抖。
“我妈咽气那天,我抱着她哭了一整夜。我老婆死前攥着我的手说‘对不起’,说我养了别人的孩子……我听见的时候,心像是被刀剜着掏出来!那痛是真的!血书是我用钢笔尖划破手指写的!通知书是我亲手撕的!这些事,是谁的记忆?!如果都不是我的,那我这些年拼命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人?!”
他越说越急,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
女人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完,才轻轻开口:“我不知道你的记忆从哪来。”
她顿了顿。
“但我知道,你现在感觉到的痛,是真的。”
林建国一愣。
“机器不会疼。”她说,“程序不会流汗,不会害怕,不会在梦里喊娘。你会。所以你不是机器。”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
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水味,混合着一点铁锈的气息。
“但你也别忘了,”她声音压低,“真正的林建国,可能早就死了。你不是替代品,也不是复制品。你是……延续。”
林建国盯着她的眼睛,想从中看出谎言。
可他没看到。
他只看到一个和他一样疲惫的人。
一个也在逃命的人。
就在这时,打印机又响了。
最后一张纸缓缓吐出。
林建国弯腰捡起。
纸上只有一行字:
实验体LJG-001(原版)已于1983年火灾中死亡。\
2.0版本为其记忆移植载体,植入仇恨动机,用于测试极端情绪驱动下的商业决策模型。
他浑身僵住。
脚下发软。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是现在的,是“原版”的。
不,也许不是记忆。
是数据。
一段被封存的画面闪过脑海:一间实验室,墙上贴着清华录取名单。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椅子上,头上戴着金属头环,电流滋滋作响。他痛苦地蜷缩着,嘴里喊着:“不要删……别删我妈……求你们……”
然后是火。
浓烟滚滚,警报嘶鸣。
有人拖着他往外跑。
最后回头一眼——名单上,“林建国”三个字被红笔圈住,旁边写着:**移植计划启动**。
“啊——!”林建国抱住头,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太阳穴突突狂跳,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撞,要破颅而出。
女人冲上来扶他肩膀:“清醒点!他们快来了!”
远处传来金属门被液压钳切割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一下,又一下,像是死神在敲门。
警报红光开始闪烁,照得满屋尘埃飞舞,像血雾。
打印机还在工作。
纸张边缘忽然卷曲、发黑,冒出火星。
“不好!”女人扑过去想拔电源,却被林建国一把拦住。
“别关!”他嘶吼,“让我看完!”
他死死盯着那台机器,看着火焰顺着纸张烧起来,舔上档案册。火苗窜上墙面,照亮了那些挂着的照片——全是他,不同年龄,不同表情,像是被剪碎又拼回去的人生。
“烧吧!”林建国突然笑出声,“你们烧吧!烧了这些假记录!可我记住的痛,烧不掉!我恨过的那些人,忘不了!”
他抓起燃烧的纸页,往自己脸上贴。
火舌燎过眉梢,皮肤刺痛,眼泪瞬间涌出。
可他没松手。
“疼吗?”女人盯着他,“你还知道疼吗?”
“知道。”他咬牙,“所以我活着。”
她看着他,眼神变了。
不再是警惕,不再是疏离。
而是一种……确认。
她忽然转身,拔出手枪,却没有对准门口。
而是递给他。
“去B4层。”她说,“找原始脑波记录。只有那个能证明你是不是‘真正的你’。”
林建国喘着气,伸手接过枪。
冰冷的金属贴在掌心,沉得像一块命。
他抬头看她袖口,那道蜈蚣状疤痕又露了出来,在红光下泛着暗色。
“你到底是谁?”他问。
女人没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