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卷着碎叶，在清华大学西校门外来回打转。林建国把工装外套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左手攥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站在公交站牌的阴影里，看着路灯下自己被拉得长长的影子，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在废弃教室里那股毁天灭地的冲动还没完全下去，胸腔里像堵着团烧红的棉花。
"吱呀——"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的寂静。一辆绿色的老式吉普车停在校门口不远的地方，车头灯晃得人睁不开眼。林建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躲进更深的阴影里。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藏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下了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正是张教授。
林建国的心猛地一跳。怎么会在这里碰到他？这么晚了，他来学校干什么？
张教授似乎是在等什么人，在车边来回踱了几步，不时抬手看看手腕上的手表。他的表情很不耐烦，眉头紧锁着，嘴里还念念有词。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他的裤腿上，他烦躁地跺了跺脚。
林建国眯起眼睛，握紧了怀里的档案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原本还在想怎么把这些证据交给学校，现在倒好，正主自己送上门来了。
就在这时，校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林建国探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快步走了出来，月光下，林建国一眼就认出了她——苏雅！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么晚了还跟张教授见面？
林建国的心跳骤然加速，一股莫名的怒火直冲头顶。前世被蒙在鼓里三十年的画面碎片般闪过脑海：苏雅拿着工资卡时躲闪的眼神，深夜不归时身上陌生的香水味，还有临终前那句轻飘飘却字字诛心的话......
苏雅走到张教授面前，低着头，似乎在说什么。张教授不耐烦地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林建国还是能隐约听到几个字："......事办得怎么样......不能出岔子......"
苏雅抬起头，林建国借着路灯的光线，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慌乱和不安。"张叔叔，我已经按您说的做了......可是林建国他......"
"闭嘴！"张教授厉声打断她，"在学校里叫我张教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外面提我们的关系！"
苏雅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说下去，低下头绞着衣角。
林建国躲在阴影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伤口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让他更加清醒。原来他们早就认识！而且关系还不一般！难怪苏雅能顺利偷走他的录取通知书，原来是有张教授这个内应！
张教授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四下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那个林建国，你最近少跟他来往。我总觉得他有点不对劲，好像知道了什么似的。"
"我知道了，张教授。"苏雅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是......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他......"
"喜欢？"张教授冷笑一声，"你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清华大学的学生！如果你想一辈子都过这样的好日子，就给我老实点！等毕业以后，我会帮你安排好一切，到时候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
苏雅咬着嘴唇，没说话，但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林建国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喜欢？她苏雅也配谈喜欢？前世自己对她掏心掏肺，把每个月工资的大半都交给她，舍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换来的却是三十年的欺骗和背叛！
张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苏雅手里："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省着点花。最近学校查得严，我就不送你回去了，你自己打车走吧。记住，千万不要惹事！"
苏雅接过信封，点了点头，转身朝马路对面走去。
张教授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上了一辆出租车，才长长地松了口气，转身准备上车。
就是现在！
林建国心里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他猛地从阴影里冲了出来，几步就冲到了张教授面前。
张教授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惊呼一声："谁？！"
"是我。"林建国的声音冰冷得像冬夜的寒风。
借着路灯的光线，张教授看清了来人的脸，脸色骤然大变："林建国？！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建国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扔在张教授面前的地上："张教授，这是什么，你自己看看吧。"
张教授看着地上的档案袋，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颤抖着手捡起档案袋，哆哆嗦嗦地打开，当看到里面那些文件时，整个人都僵住了，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这......这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张教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从哪里弄来的不重要。"林建国一步步逼近他，声音低沉而危险，"重要的是，张教授，你和苏雅偷走了我的人生，这笔账，我们是不是该好好算算了？"
张教授被林建国身上的气势吓得连连后退，手忙脚乱地想打开车门上车。林建国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张教授，事情还没说完，你想去哪儿啊？"林建国的力气很大，捏得张教授的手腕咯咯作响。
"你...你放开我！"张教授疼得脸色扭曲，"林建国，你别胡来！我是你的老师！"
"老师？"林建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里却充满了悲凉和愤怒，"一个偷走学生人生的老师？张教授，你也配？"
他猛地一用力，将张教授甩在车门上。张教授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反抗，只是惊恐地看着林建国。
林建国俯身逼近他，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能闻到张教授身上那股廉价烟草和劣质茶叶混合的味道，还有因为恐惧而散发出来的汗臭味。
"说！"林建国的声音像淬了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和苏雅到底是什么关系？"
张教授的眼神闪烁不定，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建国的耐心快要耗尽了，他伸手抓住张教授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狠狠地撞在车门上。
"砰！"一声闷响，张教授疼得闷哼一声，脸色更加苍白。
"我再问一遍！"林建国的声音里充满了杀意，"你和苏雅到底是什么关系？！"
或许是林建国的眼神太过吓人，或许是身体的疼痛让他无法忍受，张教授终于崩溃了。
"别打了别打了！我说！我说！"张教授哭喊着，"苏雅...苏雅她是我的私生女......"
轰！
林建国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私生女？原来如此！难怪张教授会不惜一切代价帮苏雅偷走他的录取通知书！原来他们是这种关系！
前世三十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林建国的眼睛变得通红，像一头发怒的野兽。他一把将张教授推开，张教授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畜生！"林建国低吼一声，声音沙哑而嘶哑。
他抬起脚，想要狠狠地踹下去，但理智最终还是战胜了冲动。现在还不能冲动，他要让这对狗男女付出最惨痛的代价，要让他们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张教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张教授，你觉得这件事，我们应该怎么解决呢？"林建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我现在把这些东西交给学校，让你和你宝贝女儿一起滚蛋？还是......"
张教授听到"滚蛋"两个字，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不顾身上的尘土，抓住林建国的裤腿，哭喊着："林建国！不！不要交给学校！我求你了！我给你钱！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林建国冷笑一声，一脚踹开张教授的手。
"钱？"林建国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张教授，你觉得我的人生，是用钱就能衡量的吗？"
张教授彻底慌了，他看着林建国冰冷的眼神，知道用钱是解决不了问题了。他眼珠一转，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说道："林建国！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放心，我一定会补偿你的！我可以帮你转专业！转到最好的计算机系！毕业以后我还可以帮你联系工作，进国家机关！"
林建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再次大笑起来。进国家机关？他林建国在前世早就看透了那些勾心斗角，这一世，他要靠自己的双手，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
"张教授，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林建国的笑容渐渐消失，眼神重新变得冰冷，"不过，我想要的东西，我会自己去拿。"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档案袋，转身就走。
"林建国！等等！"张教授连忙爬起来，想去追林建国，却被林建国一个冰冷的眼神吓得不敢动了。
林建国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张教授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瘫软在地，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而绝望。
林建国一口气走出很远，直到感觉远离了学校的范围，才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刚才和张教授对峙时，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夜风刺骨，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林建国却丝毫感觉不到冷，他的心里燃烧着一团火，一团复仇的火焰。
张教授，苏雅，你们等着！这才只是开始！
他掏出烟盒，想点根烟冷静一下，却发现烟盒早就空了。他烦躁地把烟盒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林建国猛地回头，警惕地看着身后。
月光下，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身影站在不远处，正是苏雅。
林建国的眉头瞬间皱紧，她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她一直跟着自己？
苏雅似乎被林建国凶狠的眼神吓到了，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一步步朝林建国走来。
"建国......"苏雅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看起来楚楚可怜。
林建国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无尽的厌恶。就是这张脸，前世骗了他整整三十年！
"你跟着我干什么？"林建国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感情。
苏雅被他冰冷的眼神看得心头发慌，脚步顿了一下，才小声说道："建国，我...我刚才都看到了......"
"看到了又怎么样？"林建国冷笑一声，"看到你的好叔叔，你的亲生父亲，是怎么帮你偷走我的人生的？"
苏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建国，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林建国步步逼近她，眼神里充满了嘲讽，"被逼着偷走我的录取通知书？被逼着跟我结婚？被逼着给我戴了三十年绿帽子？苏雅，你这理由找得可真够烂的！"
苏雅被林建国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到了树干，才停下脚步。她看着林建国愤怒的眼神，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掉。
"建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苏雅哭着说道，伸出手想去拉林建国的胳膊。
林建国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眼神里的厌恶更深了。
"别碰我！"林建国厉声喝道，"我觉得恶心！"
苏雅的手僵在半空中，眼泪流得更凶了。
"建国，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会好好对你的..."苏雅哽咽着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哀求。
林建国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重新开始？晚了！早在她偷走自己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一切就都晚了！
"苏雅，"林建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可能吗？"
苏雅看着林建国冰冷的眼神，知道他是真的不会原谅自己了。她突然像是疯了一样，扑向林建国，抱住他的胳膊。
"建国！我不能没有你！我真的喜欢你啊！你不能不要我！"苏雅哭喊着，身体紧紧地贴着林建国。
林建国只觉得一阵恶心，用力想甩开她，却没想到她抱得那么紧。两人拉扯之间，苏雅脚下一滑，身体向后倒去。林建国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不料苏雅顺势抓住他的手，将他也拉倒在地。
两人摔倒在地上，苏雅压在林建国身上。月光下，林建国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的泪痕和眼中的绝望。她的嘴唇离他很近，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是前世他最喜欢的那种雪花膏的味道。
林建国的心猛地一颤，前世的记忆碎片再次涌上脑海。那些曾经的甜蜜和温馨，像一把把尖刀，刺得他心口生疼。
苏雅似乎也感觉到了林建国的动摇，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她慢慢地低下头，嘴唇越来越近。
林建国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能感受到苏雅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就在两人的嘴唇即将碰到一起的时候，林建国猛地回过神来！
他在干什么？！他怎么能对这个欺骗了自己一生的女人心软？！
林建国用力推开苏雅，从地上爬起来，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愤怒。
"苏雅，你真让我觉得恶心！"林建国的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苏雅被他推倒在地，看着他冰冷的眼神，终于彻底绝望了。她趴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凄厉而绝望，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林建国看着哭倒在地的苏雅，心中没有一丝怜悯。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的街道走去。
夜风依旧刺骨，林建国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苏雅，和张教授，和过去的一切，都彻底斩断了。
他的未来，将是一条全新的道路。一条充满荆棘，却也充满希望的道路。他要复仇，要成功，要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
林建国握紧了手中的档案袋，脚步坚定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十月末的夜风裹着未名湖的潮气，钻进林建国磨得起毛的袖口。他攥着档案袋拐进教职工宿舍区的窄巷时，后颈突然传来刺痛——不是苏雅哭诉时颤抖的指尖，是某种带着金属凉意的尖锐物。
"把东西交出来。"
女人的声音贴着耳根，带着雪花膏的甜香混着铁锈气。林建国瞳孔骤缩，左手条件反射想攥紧档案袋，右手已摸到墙根那截断裂的扫帚柄。
巷子深处传来玻璃瓶碎裂的脆响。苏雅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抵在他后颈的美工刀抖得厉害："我看到了...你口袋里的举报信...张教授说你要毁了我们..."
林建国反手攥住她持刀的手腕，拇指死死掐住她虎口处最薄弱的筋络。美工刀叮当落地的瞬间，他借力转身将人按在斑驳的砖墙上。苏雅的白色连衣裙蹭上墙灰，像幅被泼脏的水墨画。
"毁了你们？"林建国盯着她渗出血珠的下唇，"去年秋天在图书馆，你说家母重病要医药费，我把攒了四个月的助学金塞给你。那笔钱，你转头就买了张教授手里的内参复习资料，对吧？"
苏雅的膝盖突然软了，顺着墙面往下滑。月光恰好掠过她颤抖的睫毛，林建国这才看清她攥在手心的安眠药瓶——瓶底残留的白色粉末，与前世她撒进自己汤里的一模一样。
"他逼我的..."苏雅突然抓住林建国的裤脚，指甲掐进他磨破的帆布鞋底，"他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把我妈当年在纺织厂下岗的事捅出去...说我根本不是烈士子女..."
巷口突然射来两道刺眼的光柱。林建国拽起苏雅躲进垃圾桶后面时，吉普车引擎的轰鸣已经碾近。张教授醉醺醺的咒骂声混着刹车皮焦糊味飘过来："那小兔崽子敢耍我...等教务处查到他伪造档案..."
苏雅突然咬住嘴唇，温热的血滴在林建国手背上。她颤抖着从连衣裙内袋掏出张泛黄的照片——穿工装的男人搂着扎羊角辫的女孩，背后是1983年的厂矿家属楼。
"我爸爸是为救学生才被机床砸死的。"她的声音比夜风还冷，"张教授帮我改档案的时候，偷走了抚恤金...那些钱，够他在美国读书的儿子买三辆野马跑车。"
吉普车突然倒退着冲向巷口。林建国瞥见张教授通红的眼睛，拽着苏雅扑进旁边的自行车棚。金属扭曲的尖啸声里，他听见自己口袋里的举报信窸窣作响——那里面夹着的，除了张教授挪用教育经费的证据，还有昨天从档案室偷拍到的、苏雅真实的学籍档案。
苏雅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把什么硬物塞进他掌心。是把黄铜钥匙，刻着"302"的数字还沾着她掌心的汗。"档案室保险柜..."她的牙齿打着颤，"第一排第三个抽屉..."
吉普车的远光灯扫过车棚铁丝顶时，林建国猛地将苏雅推进堆着的废弃课桌后。张教授踉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浓重的酒气和金属摩擦声——那是他从不离身的不锈钢保温杯，此刻正被他捏得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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