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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所的禁闭室像是口倒扣的铁棺材,六平米见方的空间里,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气息往人骨头缝里钻。林建国背靠着渗水珠的墙壁滑落,冰凉的水泥地吸走体温,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铁窗上扭曲的铁条。“哐当”一声,铁门被狱警踹得震了震。林建国眼皮都没抬,倒听见外面传来苏雅尖锐的哭腔:“建国你快认了吧!那三千块钱就当我借你的,出来我们还能过!”铁窗缝里塞进个白面馒头,滚到他脚边沾了层灰。他终于动了动,抬脚狠狠碾上去,唾沫星子喷在铁条上:“滚,别脏了我的耳朵。”
暴雨已经下了三个小时。浑浊的雨水顺着窗沿缝隙织成细弱的水帘,在地上积出亮闪闪的水洼。每道闪电划破夜空时,墙上蔓延的黑霉斑就扭曲成鬼脸模样,伴着震耳欲聋的雷声,整间屋子仿佛在微微晃动。铁门外传来狱警不耐烦的呵斥:"哭什么哭!人就是个白眼狼,当初偷他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怎么不哭?"苏雅的哭声戛然而止,接着是指甲刮擦铁门的刺啦声:"林建国你不得好死!"林建国突然笑出声,雨水混着什么东西从铁窗浇进来,打湿他半边脸。他抹了把脸凑到窗前,正看见苏雅被狱警拽着头发拖走,手里还攥着半张泛黄的准考证。"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低声说,膝盖抵着潮湿的墙壁慢慢站起来,裤腿上的泥水"滴答"落在水洼里。
手腕上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那是昨天挣扎时被看守攥出来的。林建国摸着掌心那道新鲜伤口,血痂已经凝固成暗红的硬块。苏雅最后看他的眼神像团湿棉花堵在喉头——三十年误会解开又如何?有些债,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铁门突然"哐啷"一声被推开条缝,年轻看守小张的脑袋探进来,手里搪瓷饭盒碰撞出叮当作响。
"吃饭了。"小张把饭盒重重搁在铁门外沿的凹槽里,玉米窝头混着咸菜的味儿飘进来,"不吃拉倒,饿死你这种老赖才好。"
林建国没回头。帆布鞋轻轻碾过地面,他数着小张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转过身子。饭盒里两个黄澄澄的窝头沾着几粒玉米渣,咸菜疙瘩切得粗细不一,这点吃食还不够塞牙缝的。
他把饭盒推到角落,裤管蹭过水洼发出湿冷的摩擦声。墙上的石灰因为受潮大片剥落,露出青灰色的砖面,像极了矿道坍塌时露出的狰狞岩壁。林建国想起上辈子在井下被埋三天的滋味,喉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盖过了远处隐约的管教谈话声。林建国开始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水泥地的裂缝上。鞋底忽然传来细微的刮擦感,他蹲下身,借着透进铁窗的微光,看到探视时偷偷藏进鞋底的日记本残页边缘正微微翘起。林建国手指沾了点唾液,小心翼翼掀开鞋底。那半张纸片边角已经泡得发皱,蓝色墨水洇开成模糊的云团,但"准考证号"几个字还清晰可辨。他突然想起今早苏雅隔着玻璃比划的口型——两千块,改志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片边缘,水泥地上的水洼忽然倒映出铁窗外晃动的人影。
那是昨天撕扯日记本时故意留下的半张,苏父歪扭的字迹从湿痕里透出"矿难""瞒报"几个字。林建国用指甲抠着鞋底边缘,动作轻得像在拆解地雷,汗珠子顺着额角滑进眼角,蛰得生疼也不敢眨眼。
走廊里的自鸣钟敲了九下,看守换班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建国迅速把残页塞回鞋垫下,重新靠回墙角,摆出副被抽走魂魄的死寂模样。新来的看守老李在铁门外晃了晃手电,光束划过他憔悴的脸,停留片刻又挪开了。
直到后半夜,整栋看守所彻底沉寂下来,只有暴雨不知疲倦地冲击着这座孤岛。林建国才再次行动起来,他盘腿坐在水洼边,借着偶尔闪过的电光,用牙撕开右手食指上磨起的血泡。
疼。尖锐的痛感从指端窜上天灵盖,刺激得他瞬间清醒。林建国把渗血的指尖按在残页空白处,立刻洇开一朵暗红的花。他盯着那抹红,眼前突然闪过母亲临终时枯槁的手指,张着嘴说不出话的痛苦表情。
"三十年了......"他对着空荡的墙壁呢喃,声音被雨声切碎成齑粉,"妈,儿子给您报仇来了。"
指尖的血很快凝固,林建国毫不犹豫咬破刚结痂的伤口。这次他咬得极深,腥甜的铁锈味立刻充满口腔,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这是他重生后偷偷藏的保命符),歪歪扭扭的字迹在纸上蔓延开来:
"张启明1983矿难舞弊/伪造死亡名单/侵吞抚恤金/杀苏父灭口。林建国留字"
每写一个字,指腹就在粗糙的纸面上磨出更清晰的血痕。写到"杀苏父灭口"时,林建国的手抖得厉害,不是害怕,是抑制不住的恨意从血管里喷薄而出。他想起苏雅哭着说父亲死状蹊跷,想起张启明在矿场大会上痛心疾首的表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血快流干时他才停下,小心翼翼把残页对折成小块塞进裤衩内侧。腹部突然传来绞痛,是饿的。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只喝了看守送来的半缸子水。林建国蜷缩起身子,听着自己肚子叫得像头受伤的野兽,嘴角却罕见地扯出抹笑意。
这出戏,得演得像模像样才行。
晨光透过雨雾渗进铁窗时,小张踹开铁门低吼:"起来!装死呢?"连续两天没吃饭的林建国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直勾勾盯着小张胸前的警号,哑着嗓子说:"我要见纪检委的人。"
"放你娘的狗屁!"小张把新的饭盒砸在地上,窝头骨碌碌滚到水洼里,"老实眯着,再闹事给你铐暖气片上!"
林建国突然笑出声,笑声在空洞的禁闭室里回荡,听得小张头皮发麻。"不敢传信是吧?"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脚步虚浮得像随时会栽倒,"行,我等着明天苏雅来探视,到时候我一头撞死在这儿,看你们怎么收场。"
小张心里咯噔一下。这个老东西是豁出去了?他想起所长千叮万嘱不许节外生枝,满头冷汗瞬间下来了。正想放句狠话镇住对方,林建国突然像头猎豹般扑过来,铁钳似的手死死抱住他的小腿。
"干什么!疯子!"小张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想甩开却纹丝不动。林建国另只手闪电般插进他裤兜,带血的纸团隔着布料滚烫地贴上皮肤。
"要么把这个交给县纪检委王干事,"林建国的唾沫星子喷在他裤管上,混着嘴角溢出的血丝,"要么明天这个时候,就等着向上级汇报看守所犯人猝死吧!"
他的眼睛像淬了毒的钢针,刺得小张浑身发寒。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小李端着茶杯晃晃悠悠过来,看到眼前景象"哐当"摔了杯子:"反了你了!"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林建国扯开,按在地上时他还在嘿嘿直笑,嘴角血沫子蹭得满地都是。
小张惊魂未定地摸向裤兜,硬硬的纸团硌着大腿。回值班室的路上,他反复摩挲那个形状,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午休时躲进厕所隔间,颤抖着手指掏出纸团——带血的字迹晃得他眼睛生疼。
"杀苏父灭口"这五个字底下,血渍浓得发黑。小张突然想起自家远房表叔,当年就是"因公殉职"在红星矿,抚恤金却迟迟没发下来。张启明那时春风得意地接手矿长位置,全区通报表扬治矿有方......
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的确良衬衫。小张把纸团塞进塑料烟盒,塞进最内层的口袋。下班时路过传达室,看见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县纪检委王干事明日来所检查工作",心脏猛地抽紧。
暴雨还在下,县城的柏油马路被冲刷得油亮。小张摘下警帽,任凭雨水浇透头发。他想起林建国那双绝望又疯狂的眼睛,想起表婶抱着孩子哭诉的模样,咬咬牙拐进了县纪委办公楼的巷口。
王干事捏着匿名信封站在窗前,暴雨在玻璃上淌出蜿蜒的泪痕。信封上没有署名,邮票倒着贴,一看就是斟酌再三的谨慎做法。拆开信封的瞬间,血腥味混着霉味扑鼻而来,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办公桌第二层抽屉里,锁着那份尘封的卷宗。1983年7月15日,红星煤矿透水事故,官方通报死亡三人。可当年任调查组干事的老王头退休前拉着他嘀咕,说挖到第五天明明抬出来五具遗体,最后上报时却少了两具......
台灯惨白的光照在血书上,与卷宗里"死者名单"三个字重叠。王干事从烟盒里抖出支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燃。烟雾缭绕中,他拨通了档案室的电话:"老张,帮我调1983到1984年的矿难抚恤金发放记录......对,红星矿的,越详细越好。"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天边透出微弱的白光。王干事夹着烟的手指悬在拨号盘上,最终落向"张启明"三个字所在的通讯录页码。
走廊尽头的自鸣钟敲了四下,悠长的回声里,夹杂着看守所方向隐约传来的汽笛声。
汽笛声由远及近,在雨幕里撕开道沉闷的口子。林建国猛地睁开眼,铁窗透进来的天光刺得他眯起眼——那是检察院的墨绿色吉普特有的鸣笛。他缓缓直起僵硬的背脊,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裤衩内侧硬邦邦的纸团,嘴角咧开个渗血的笑。
走廊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铁门被钥匙拧得哗啦作响。所长那张总是红通通的脸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检察制服的男人,胸前国徽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冷光。"林建国,出来。"年长检察官亮出证件,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