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朔合上笔记本电脑,指尖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停留了几秒。窗外的洛杉矶夜幕低垂,游泳池的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一切都和他理想中的生活一样——至少表面如此。
“黎叔叔,我回来了!”
赵锦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贯的轻快。黎朔没有转身,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晚饭在微波炉里。”
脚步声接近,一双温暖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肩膀。赵锦辛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今天怎么不理我?生气了?”
“没有。”黎朔站起身,恰到好处地脱离了那个拥抱,“只是有点累。”
手腕被轻轻握住。
“黎朔。”赵锦辛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们说好的,不谈过去。”
黎朔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张无可挑剔的脸。那双桃花眼里的关切和爱意看起来那么真实。
“我没提过去。”黎朔微笑着说,那是他练习过无数次的、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
赵锦辛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松开了手,“好吧。”
这已经是他们同居的第六个月。日子过得堪称完美。赵锦甜得像蜜,浪漫得无可挑剔。一切都完美——除了那四十三天。
餐厅里,赵锦辛放下了叉子。
“你又在想那四十三天,对不对?”
黎朔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我说过我不想了。”
“但你没说过你原谅我了。”
空气凝固了。
黎朔慢慢放下刀叉,“锦辛,我们讨论过这个。我选择继续和你在一起,就意味着我接受了所有过去。”
“接受不代表原谅。”赵锦辛的眼神锐利起来,“你接受了事实,但没原谅我。这六个月,你从来没真正说过‘我原谅你了’。”
黎朔站起身,“我吃饱了。”
“黎朔!”
“我去书房处理点工作。”
直到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黎朔才允许自己深吸一口气。
四十三天。那个数字像刻在他骨头上的印记。赵锦辛骗他的四十三天,把他当成笑话、赌注、报复工具的四十三天。
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但他错了。每天晚上,当赵锦辛抱着他入睡,他会数——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一直到第四十三天。然后重新开始。
***
接下来的几周,赵锦甜得发腻。
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每天准时回家;他记住了黎朔所有的小习惯;他在床上极尽温柔。
黎朔配合着,微笑着,接受着。然后在深夜继续数那四十三天。
直到那天,助理说有位姓李的先生在等他。
李玉走进办公室,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
“我知道这很冒昧,但简哥让我来的。”李玉说,“他听说你和赵锦辛最近有些问题。”
黎朔的笑容淡了些,“我和锦辛很好。”
“简哥说,赵锦辛前阵子找他喝酒,喝醉了说了些话。”李玉的语气平静,“他说你一直没原谅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我们的私事。”
“我明白。”李玉点头,“但简哥担心赵锦辛会做出什么蠢事。他说赵锦辛这次是认真的。”
“我知道他是认真的。”黎朔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问题不在他。”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隋英和我...我们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欺骗,背叛,不信任。有些伤口不会完全愈合,但它们会结疤。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让那个人每天为你换药,直到疤痕变淡。”
送走李玉后,黎朔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李玉说得对。伤口会结疤,但他似乎不允许这个疤愈合。每一次数那四十三天,都是一次揭开。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锦辛的短信:“晚上想吃什么?我学了个新菜谱[爱心]”
黎朔盯着那个爱心表情,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你要出差?”赵锦辛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难掩失望,“多久?”
“一周左右。”黎朔一边整理行李一边说,“纽约有个并购案需要亲自处理。”
“我可以跟你去——”
“不用。”黎朔打断他,“你忙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黎朔,你是不是在躲我?”
“别多想。只是工作。”
挂断电话后,黎朔看着收拾好的行李箱,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不是逃避,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点空间。
纽约的行程是真实的。但黎朔把三天的工作量压缩到了一周,剩下的时间,他一个人在城市里游荡。
第四天晚上,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黎朔愣住了。
赵锦辛站在门外,头发被雨淋湿了些,手里提着一个小行李箱。
黎朔打开门,“你怎么——”
话没说完,就被一个拥抱打断了。
“我想你。”赵锦辛的声音闷在黎朔肩头,“我受不了了。你想一个人待着,我可以住另一间房,但我要在同一个城市。”
黎朔挣扎了一下,但赵锦甜抱得更紧。
“你先放开我。”
赵锦辛松开了手,但眼睛仍盯着他,“我这几天想了很多。黎朔,那四十三天...我无法抹去它们。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余生都给你,每一天都用来弥补那四十三天。”
黎朔的心被什么揪紧了。他侧过身,“进来吧,你湿了。”
两人站在套房的客厅里,空气微妙地凝固。
“你不该来。”黎朔最终说。
“我知道。”赵锦辛苦笑,“但我控制不住。黎朔,告诉我该怎么做。只要你说的,我都做。”
黎朔转身看着他。赵锦辛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如果我让你也经历四十三天的不确定呢?”黎朔轻声说,“四十三天不知道我是否还爱你,是否还会留下。”
赵锦辛的脸色白了,“你要离开我四十三天?”
“不。”黎朔摇头,“我要你感受我当时的感受。但不需要四十三天,只需要...今晚。”
赵锦辛困惑地看着他。
黎朔走近一步,抬手解开赵锦辛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今晚,你可以碰我,但我不确定我是否会回应。你可以吻我,但我不确定我是否会接受。”
他的手指停在第二颗纽扣上,“你敢吗?”
赵锦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这是你需要的...我什么都敢。”
黎朔的手指继续向下,一颗颗解开纽扣。
“那开始吧。”黎朔说,声音轻得像耳语。
赵锦辛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上黎朔的脸。
“我可以吻你吗?”赵锦辛问,声音沙哑。
黎朔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赵锦辛俯身,嘴唇轻轻碰了碰黎朔的嘴角。没有得到回应,他加深了这个吻。
黎朔没有推开他,但也没有回应。他闭着眼睛,身体僵硬。
“黎朔...”赵锦辛喃喃道,“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黎朔睁开眼睛,“我在数数。”
赵锦甜的呼吸停滞了。
“第一天。”黎朔说,手指按在赵锦辛的胸口,“你接近我,带着目的。你的笑容很美,但我不知道那是假的。”
他的手指向上移动,“第二天,你第一次吻我。技巧很好,我几乎要陷进去了。”
赵锦辛抓住他的手,“别这样...”
“第三天,你送了我一束玫瑰。白色的,很漂亮。”黎朔继续说,“第四天,你在我办公室楼下等我...”
“黎朔,求你别说了。”赵锦辛的眼睛红了,“我知道我做了什么,每一天我都记得。这六个月,我每天早晨醒来都在想,今天是那四十三天里的哪一天,那天我做了什么伤害你的事。”
黎朔愣住了。
“你以为只有你在数吗?”赵锦甜苦笑,眼泪滑落,“我比你数得更清楚。第一天,我接近你,想着怎么让你爱上我。第二天,我吻你,心里在嘲笑你那么容易上钩...”
他的声音哽咽了,“每一天,黎朔。每一天我都记得。这六个月,我每天都在为那一天赎罪。你以为我只是在爱你吗?不,我是在偿还,用每一分每一秒偿还那四十三天的欺骗。”
黎朔感到一阵眩晕。他从未见过赵锦辛如此破碎。
“你为什么从不告诉我?”黎朔轻声问。
“因为我不配。”赵锦甜擦掉眼泪,“我不配用我的痛苦来让你心软。我做错了,就应该承受后果。如果你永远不原谅我,那也是我活该。”
黎朔看着眼前的人,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六个月,赵锦辛也在炼狱里。
“你知道吗?”黎朔说,手指轻轻擦过赵锦辛的脸颊,“这六个月,我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你厌倦。”黎朔诚实地说,“等你觉得愧疚感太沉重,等你觉得我不够热情,等你说‘算了,太累了,我们分开吧’。”
赵锦辛猛地摇头,“永远不会。黎朔,我永远不会离开你,除非你亲口说你不再爱我了。”
“即使我永远无法真正原谅那四十三天?”
“即使那样。”赵锦辛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我会用四十三年来偿还。一年换一天,不够的话,就一辈子。”
黎朔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他凑近,主动吻上了赵锦辛的唇。
这个吻和之前的不同,是两个人的交融。当他们终于分开时,两人都气喘吁吁。
“我不确定我是否能完全忘记那四十三天。”黎朔抵着赵锦辛的额头,轻声说,“但也许...也许我不需要忘记。”
赵锦辛看着他,眼睛红肿,但亮得惊人。
“也许它们可以成为我们的一部分。”黎朔继续说,“一个提醒,一个伤疤,一个让我们更珍惜现在的理由。”
“你愿意...试着原谅我吗?”赵锦辛的声音颤抖着。
黎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吻了他。
“这周我不是来出差的。”黎朔在亲吻的间隙低声承认,“我是来逃避的。但每天在酒店房间里,我发现自己不是在数那四十三天,而是在数这六个月里你让我心动的瞬间。”
赵锦甜的眼睛瞪大了。
“第一天同居,你笨手笨脚地做早餐。”黎朔微笑起来,“第二个月,我感冒,你请假在家照顾我。第三个月,你在朋友面前维护我...”
他的声音轻柔下来,“第一百七十八天,你睡着了还在说梦话,叫我的名字。”
赵锦甜把他紧紧拥入怀中。
“我不确定是否能立刻原谅。”黎朔说,脸埋在赵锦辛肩头,“但我确定我爱你。也许这就够了,作为开始。”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做爱,只是相拥而眠。赵锦甜的怀抱很紧,像怕黎朔消失。而黎朔第一次,没有在睡前数那四十三天。
回洛杉矶的飞机上,赵锦辛一直握着黎朔的手。
“黎朔。”赵锦辛突然说。
“嗯?”
“那四十三天...我有个想法。”
黎朔转过头看着他。
“接下来的四十三天,每天我都告诉你一件关于我的事,一件你不知道的、真实的事。”赵锦甜认真地说,“让你重新认识我,不是那个骗你的赵锦辛,而是真实的我。”
黎朔想了想,“好。但我也要说一件关于你的事,一件我欣赏的、这六个月里发现的事。”
赵锦甜的眼睛亮了,“从今天开始?”
“今天在飞机上,不太合适说我的蠢事。”赵锦甜眨眨眼,“但我们可以从欣赏开始。你先说?”
黎朔看着他,这个曾经让他心碎又让他心动的男人。
“我欣赏你的坚持。”黎朔说,“即使我以为你会放弃的时候,你也没有。”
赵锦甜的笑容柔软下来,“该我了。第一件你不知道的事:我第一次见到你,不是在我们正式认识的那天。”
黎朔挑眉。
“是在一个慈善晚宴上,你站在大厅另一端。”赵锦辛回忆着,“我当时想,那个人笑得真好看。然后邵群告诉我你是谁,说他讨厌你。我本来打算去逗逗你。”
他握紧黎朔的手,“但当我走近,你转过头对我微笑,说‘你好,我是黎朔’的时候,我突然不想那么做了。我想让你对我那样笑,只对我。”
“即使在那四十三天里,有些时刻也是真实的。”赵锦辛轻声说,“比如我喜欢看你笑,那是真的。比如我第一次吻你时的心跳加速,那也是真的。我只是...当时不敢承认。”
飞机穿过云层,一阵颠簸。赵锦甜本能地把黎朔的手握得更紧。
“第二件我欣赏你的事。”黎朔说,“你很会照顾人,虽然你总装作不会。”
赵锦甜笑了,“那是因为我只想照顾你。”
飞机平稳下来,空乘广播通知即将降落。黎朔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洛杉矶。
那四十三天不会消失,它们已经成为他们故事的一部分。但也许,就像伤疤一样,它们会随着时间变淡,成为皮肤上的一道纹理。
“回家后我想重新布置书房。”黎朔突然说。
“好啊,想怎么布置?”
“把那面空墙用起来,挂些照片。”黎朔说,“我们的照片,从认识开始。”
赵锦甜怔住了,“包括那四十三天里的?”
“尤其是那四十三天里的。”黎朔微笑,“它们是我们的开始,无论以什么方式。”
飞机触地,一阵轻微的震动。赵锦辛侧过身,在黎朔唇上印下一个吻。
“欢迎回家,黎叔叔。”
“欢迎回家,锦辛。”
四十三天的心结没有完全解开,但它松动了。而有些结,不需要完全解开,只需要学会与它共存。
毕竟,余生很长,长到足以用无数个四十三天,覆盖最初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