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圣洁的神力屏障稳稳覆在独孤忘舒周身,像一层温柔的白昼,一点点冲刷、消融着盘踞她神魂许久的漆黑禁制。
钟离澈种下的黑煞之力是刺骨的阴寒,此刻如同遭遇烈日的残雪,从她的魂魄、经脉、骨血里节节退散。那些日夜缠绕她、扭曲她心智、操控她言行的桎梏终于崩裂褪去,被禁锢、被蒙蔽的神智,正一点一点清醒、归位,重新牢牢落回她的躯壳之中。
独孤忘舒纤长的眼睫剧烈轻颤,原本涣散空洞的瞳光缓缓聚拢,重新凝出清晰的焦距。
穿透眼前漫天破碎的黑雾、坍塌破败的秘境废墟,她醒来后望向的第一眼,毫无偏差,永远是黎阮。
方才所有的画面,无一遗漏,尽数烙印在她眼底心底。
她看清了黎阮骤然僵死的右臂,看清了她单薄脊背克制不住的细微颤抖,看清了那双素来清冷淡然的眼眸深处,藏着一种几乎要破土而出、钻骨蚀魂的剧痛与隐忍。
温热的酸胀瞬间冲上眼眶,泪水毫无预兆地蓄满眼底,险些滚落。可就在泪珠将要坠下的刹那,独孤忘舒猛地抬手,极快、极轻地拭去了那点湿意。
她不能哭。
绝不能让殿下看见她落泪,更不能让自己成为黎阮的软肋、让殿下为她分心半分。
一旁的暮烟赌气似的抬手,拍开了黎阮轻轻覆在她头顶安抚的手,别过脸故作冷漠,可余光恰好捕捉到结界之内,独孤仓促拭泪的小动作。
她唇瓣骤然抿紧,心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沉重。
黎阮的目光顺着暮烟的视线落去,稳稳落在结界中央静静伫立的独孤忘舒身上。
沉甸甸的愧疚瞬间压满胸腔。
这场铺天盖地的棋局,终究还是把心性纯粹的独孤硬生生拖进了无边黑暗。
让她孤身一人,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日日承受魂魄被锁、心智被控的凌迟之苦,熬过了无数无人问津的日夜。
黎阮压下肩骨里翻涌不休的刺骨咒痛,缓步走向神力结界边缘。
她左手微动,稳固的守护光膜应声裂开一道柔软的缺口。右臂依旧僵硬僵直,咒力啃噬着骨血,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剧痛,可她神色平淡,不动声色地调整站姿,将发抖的右手稳稳藏在身后,藏起所有狼狈与脆弱。
她不愿自己的苦痛,再让任何人牵动心绪、心生负担。
黎阮垂眸看向结界里的少女,嗓音轻缓温柔,褪去了方才对峙的凛冽,裹着实打实的沉歉与心疼:“忘舒,委屈你了。”
独孤忘舒闻言,缓缓抬起双臂。
左手轻按右肩,僵硬许久的肩关节慢慢转动,一下,两下。那些被黑煞神力禁锢已久、早已锈死般的筋骨缓缓舒展,死寂破败的秘境里,响起细碎轻微的骨骼咔咔声,清晰又突兀。
她依次舒展双肩,松解浑身紧绷到极致的经脉肌理,将长久被操控的滞涩与压抑,一点点从身体里剥离。
做完所有舒展动作,独孤忘舒抬眼抬眸,望向身前的黎阮。
她扬起一抹干净又通透的笑,眉眼澄澈坦荡,看起来全然没有深陷囚笼、饱受折磨的颓废与怨怼,只剩释然与安然。
“殿下,我一点都不委屈。真的。”
她语气笃定,字字清亮,眼底纯粹得不染半分阴霾。
“若是您没能提早察觉我体内的摄魂印记,任由钟离澈借我的手暗算您、伤害您,那我才是万死难辞。我,我们,包括司徒烬,都甘愿做您手下的棋子,虽死不悔!”
黎阮静静望着她坦荡澄澈的眉眼,心口却一寸寸往下沉。
她太了解独孤忘舒了。
此人素来医者仁心,心性干净纯粹到极致,一生向善,心怀悲悯,哪怕身陷绝境、身不由己,哪怕受尽魂魄凌迟之苦,心底惦念的从来不是自己的苦楚,自始至终,都只是怕伤及她半分。
纷乱的思绪悄然翻涌,黎阮的目光微微放空,落回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
她还记得,当初嘱咐独孤忘舒与和风叫来司徒烬照看周平之后,她便动身前往第五宇宙。
在一切发生之前,她总觉得不安,便特意折返过一次。
无人知晓的短暂归期,她独自一人去了孤独的卧室,发现她不在之后,根据一些小手段在独孤祖宅的藏书阁楼。
也是在那间满是书卷墨香的阁楼里,她看到独孤在盯着手里捧着那本书,机械的做着翻书的动作。
不知从何时起,黎阮心底便悄悄生出了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眼前的人看似一如既往温润纯粹、忠心赤诚,可很多细节、很多瞬间,早已悄悄变了。比如现在独孤诡异的动作,比如几个小时之前独孤主动提出用他们的“血”换周平活命…
那份细微的异样藏得极深,骗过了所有人,甚至骗过了独孤自己,却没能骗过一直默默留意她的黎阮。
为了求证心底的疑虑,为了一个彻底的心安,她不动声色地,试探了她。
“独孤。”
彼时的黎阮静静立在藏书阁的光影阴影里,声音清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独孤忘舒闻声蓦然回眸,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漆黑阴霾,被她极快地遮掩殆尽。
少女眉眼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疑惑,抬手轻轻合上手中古籍,抱在怀中,轻声问道:“殿下,您不是已经离开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黎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缓步上前,伸手拿过她怀中的古籍,随手翻开。
只是一本最普通不过的民间医书,纸页泛黄,字迹朴素,记载着最基础的人身肌理、阴阳五行之道。
书页上的字迹清晰工整,静静映入眼底:
世间万物,皆分阴阳。人身亦然,阴阳平衡,则百病不生;阴阳失衡,则灾厄丛生。
***
五脏五行,相生相克,一脏有损,周身皆乱…
黎阮的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目光落在那些浅显易懂的医理文字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她漫不经心,轻声开口,语气闲散,像是随口闲谈:“独孤,你说,当初小孩还能活下去吗?虽然相处的时间不久,但我还是挺喜欢他的,就那么死了,还是觉得可惜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对面的独孤忘舒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无人看见的袖中,她左手骤然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压出细密的血痕,死死压住了心底翻涌的慌乱与震颤。
她抬眼,依旧是那副温顺恭敬的模样,语气坚定澄澈,无懈可击:“不会的,殿下。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黎阮垂眸,淡淡笑了笑,指尖依旧停留在书页之上,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穿透一切的锐利:
“是吗?”
简单两个字,轻轻落下。
空气瞬间凝滞。
藏书阁温柔的墨香仿佛骤然冷却,周遭的光线都似暗了几分。
眼前依旧是独孤忘舒澄澈坦荡、毫无破绽的眉眼。
可黎阮眼底已经覆上一层清浅的凉薄与通透。
她似乎知道了。
黎阮静静凝视着眼前的少女,嗓音依旧轻缓,却多了几分洞穿一切的平静与淡漠:
“独孤,你还在骗我。”
也在骗你自己。
一句轻声断言,轻轻刺破了所有平和的伪装。
独孤忘舒闻言,眉峰骤然蹙起,一阵钝重的头痛猛地席卷而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识海深处拉扯搅扰。
她抬手按住太阳穴,微微晃了晃脑袋,眼神满是茫然困惑,方才那股坦荡从容的神态,在这阵突如其来的眩晕里裂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