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澈携着被操控的独孤忘舒,身形淡入云海,转瞬离去。
喧嚣暂歇,只剩满目疮痍的神坛,与神力耗尽、摇摇欲坠的黎阮。
祁朝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虚软的身形,神色凝重:“殿下。”
黎阮微微借力站稳,染血的长剑抵在白玉地面,发出低沉轻响。她尚未喘息平复,四周翻涌的云海骤然裂开缝隙。
一道道熟悉的人影缓步走出。
六大家族历代早逝、殉道、战死的故人先贤,尽数现世。她们神态鲜活、气息纯正,举止从容自如,无半分傀儡被操控的僵硬破绽,宛若真的从岁月归墟中重返人间。
祁朝瞳孔骤缩,周身灵力瞬间绷紧。
不等他反应,异变陡生。
这些归来的故人骤然发难,手段利落狠绝。各家本源之力肆意横扫神坛,值守灵卫、无辜灵众来不及防御,转瞬便成片陨落。鲜血迅速浸染洁白石阶,零星哀嚎消散在风里,圣洁神坛顷刻沦为修罗场。
屠戮无声,却惨烈刺骨。
她们以最温情的旧人模样,行最决绝的毁灭之事,全然没有半分昔日悲悯大义。
祁朝当即欲出手阻拦,却被黎阮轻轻抬手制止。
黎阮垂着眼睫,眼底无波无澜,只剩一片彻骨寒凉。
她比谁都清楚,这是钟离澈最阴毒的算计。
无傀儡痕迹,无邪气缠身,完整神魂、完整记忆,皆是精心伪造的虚妄假象。
留着她们,灵界覆灭;斩杀她们,她便落得弑杀先贤、无情无义的千古罪名。
进退,皆是死局。
“殿下!”祁朝嗓音紧绷,满心焦灼不忍。
黎阮轻轻挣开他的搀扶,握剑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们不是故人。”
“是刀。”
话音落定,她抬眸出剑。
枯竭身躯中残存的最后一缕时序神力轰然迸发,一道冷白剑虹横贯天地。
剑光过处,所有肆虐屠戮的旧魂虚影尽数崩解、湮灭成细碎光尘,瞬间肃清整座神坛的祸乱。
杀伐骤停,天地复归死寂。
满地残血狼藉,空荡的神坛之上,再无一位归来的故人。
黎阮收剑垂手,身姿孤绝清冷,一身染血白衣立于满目疮痍之间。
神宫封境,孤身闭关
神坛风止,杀伐落尽。
满地残碎灵骸与未干的血痕静静铺展,方才那场诛心虚妄的浩劫,终被黎阮一剑抹平。
她垂眸静立片刻,抬手虚引。
尘封已久的神宫大门自云海深处缓缓开启,厚重古老的宫门向两侧敞开,柔和肃穆的灵光倾泻而出。黎阮以残存时序神力,轻轻托起神坛之上所有陨落的灵众、灵卫残魂遗骸,一一送入神宫秘境安息。
那些无辜殒命的生灵,尽数被她妥帖安置,得以归墟静养,不入轮回苦楚。
做完这一切,黎阮转身面向幸存、惊魂未定的灵族众人。
她神袍染血,面色苍白孱弱,却依旧身姿挺拔,语调平稳沉静,压下了整场大乱的动荡人心。
“祸乱已平。”
“今日天地异动,皆由我身而起。”
“诸位安心归修,守界如常。”
寥寥数语,安定四方惶然人心。
众人纷纷俯首,不敢多言半句。
随后,黎阮当众宣告闭关决议,声音清淡,却不容置喙:
“我身受重创,神魂耗竭,即日起于灵界闭关。”
“归期不定,世事勿扰。”
话音落下,便注定接下来的漫长岁月,灵界无主,神明隐退。
人群散去,神坛空旷,只剩她与祁朝二人相对而立。
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
祁朝眼底积压的心疼、愤怒、无力尽数翻涌,向来恭顺隐忍的人,第一次失控失态,语气紧绷带着沉痛的质问:
“殿下!您每次都是这样!”
“永远独自扛下所有罪孽,独自背负所有骂名,从不与人分担,从不给自己留半点余地!”
“您今日斩尽六家先贤旧魂,外界流言必滔天盖地,您还要闭关自守、任由世人曲解吗?!”
黎阮静静看着他,神色冷淡,眼底一片荒芜平静。
“我姓黎,是这方天地最后的神女。”
“天地罪孽,本就该我一人承。”
“可您不是孤神!”祁朝声音发哑,近乎执拗,“您身边还有人!还有我!”
黎阮眸光未动,语气冷得像寒霜落地:
“祁朝,你只需遵令行事,无需干涉我的选择。”
一句疏离的话,彻底割裂所有并肩情分。
祁朝怔怔看着她满身血污、满目孤凉的模样,心口酸涩发堵,最终所有争辩、心疼、不甘尽数卡在喉咙。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无可奈何,躬身一礼,带着满心失望与落寞,转身踏步离去。
看着他背影消失在云海尽头,一直无波无绪的黎阮,眸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担忧。
她从不是冷漠无情,只是早已习惯把所有柔软藏在最深的地方。
祁朝性情执拗、忠心太重,此番负气离去,极易心神郁结、身陷险境。
黎阮抬手凝出一缕灵讯,隔空传予远侧的暮烟。
“阿烟。”
“悄悄跟着祁朝,护他周全,不必现身,不必干预。”
“待他安稳落地,再回灵界即可。”
灵讯飘散远去。
安排妥当所有人事、所有牵挂。
云海长风掠过残破神坛,黎阮孤身一人立在满目疮痍之间。
神宫大门缓缓闭合,隔绝世间喧嚣、流言、劫难。
从今往后。
灵界寂寂,神宫无人。
她独守一方天地,身负万罪,默然闭关。
不问人间事,不恋世间情。
傀儡医骨,禁忌实验
灵界神宫封境,黎阮闭关隐世,天地间骤然失去时序主神的制衡。世间风波暂歇,看似风平浪静,暗处的阴谋已然悄然滋生。
云海极北,一处终年被黑雾笼罩、隔绝所有灵界探查的虚无秘境里,笛音悠悠绵长,萦绕不散。
钟离澈立在浮空石台之上,白衣不染尘埃,眉眼温柔缱绻,眼底却藏着极致冰冷的偏执。
方才神坛的一切,他尽数看在眼里。
黎阮斩尽虚妄故人、独担所有罪孽、决然闭关封界的模样,完完全全落入他的眼中。
他信了。
信黎阮已是众叛亲离、身败名裂,信她心力耗尽、再无余力抗衡自己,信这天地偌大,终究无人可护她、伴她,她最终只能走投无路,依存于自己。
身侧,独孤忘舒静静伫立。
这位执掌天下医道的天骄,双目空洞无神,周身灵脉被无形术法牢牢桎梏。她不再有半分自主意识,沦为一具完美温顺的傀儡,一身枯荣回春的绝世医道天赋,尽数被钟离澈掌控在手。
医道为生,可救人,亦可杀生。
生灵枯荣,神魂强弱,万物肌理,尽在独孤一脉掌控之中——这正是钟离澈筹谋已久,最想要的底牌。
他指尖轻轻摩挲玉笛,低低轻笑,语气温柔,字字阴寒:
“初初,你一心守护人间秩序,护尽天下生灵。”
“那我便亲手,毁了你最珍视的一切。”
话音落下,钟离澈抬指轻点。
一缕幽暗黑气涌入独孤忘舒眉心。
被操控的少女缓缓抬手,原本用来济世救人的医道神力,被彻底逆转、扭曲。纯粹的生机之力被剥离、拆解、重塑,化作阴冷诡谲的禁忌力量。
她是六家医道根基,通晓神魂命脉、灵脉肌理、生死枯荣的所有奥秘。
由她亲手开展的实验,无人可破,无人可挡,最是致命。
秘境之中,无数残存的碎灵、乱世余魂被尽数牵引而来。
独孤忘舒机械抬手,枯荣之力肆意剥离、萃取、重组。她以医道为刃,以神魂为材,日复一日拆解生灵本源,尝试融合生死、颠倒枯荣、篡改灵脉秩序。
这是一场无人知晓的禁忌实验。
钟离澈要借天下医道之手,造出不受天地法则约束的异类,打破黎阮坚守的世间平衡。
他要毁掉黎阮守护的苍生、颠覆她维系的秩序、碾碎她所有的执念。
待到山河动乱、生灵涂炭、天地崩塌的那一日。
孤身闭关、身负万罪的黎阮,走投无路,别无选择。
只能心甘情愿,来到他的身边。
笛音再次漫彻整片幽暗秘境,温柔又疯狂。
“初初,再等等。”
“很快,这世间,就只剩我可以收留你了。”4
(੭ˊᵕˋ)੭ 作者大大,快更吧,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