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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 我从不需要退路

斩神:黎明破晓,海棠花开

黎阮左手紧握着长剑,目光寒得像封冻千年的冰潭。

六位方才完成继位的家主,身上尚且残留着仪式落幕的欣喜,气息平稳,眼底还漾着如愿以偿的光。剧痛骤然袭来的那一刻,她们连一丝反应的余地都没有,直直栽倒在白玉神坛之上,温热的血色漫开,在洁白石面上晕成一滩刺目的血泊。

这一切,发生在六芒星阵剧烈震颤、阵纹明暗疯狂闪烁、裂痕飞速蔓延的第三十七秒。

云海狂翻,大地隆隆轰鸣,天地间的灵气剧烈动荡。

黎阮执剑的手微微发力,正打算倾尽自身时序神力,强行斩断这场失控的灾劫,手腕却猛地被暮烟攥住。暮烟一步上前,将她护在自己身后。少女银发垂落,发梢泛着紫,死亡法则在她手中镰刀上翻涌,磅礴寂灭之力朝着六芒星阵中心狠狠劈去——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翻涌不息的云海深处,一缕悠扬笛声缓缓飘出,混着震彻天地的龙族咆哮,诡异缠绵,勾扯人的神魂。

“啊黎,我对你很失望。”

眼前光景骤然撕裂。

黎阮一瞬之间,被拽回了神宫大殿。

长姐黎华端坐在那象征至高权柄的王座之上,垂眸俯瞰跪在地面的黎阮,威压沉沉笼罩四方。

二姐黎薇自王座左后方缓步走出,停在她身前,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抬手轻轻搭在黎阮肩头。

“初初,你的罪孽,早已无法赎清。别怪大姐。”

“是啊初初,你怎么忍心抛下我们姐妹几个。我好想你。”

五姐黎棠也上前,手掌覆在她另一侧肩头,眉眼浸满落寞,声声句句像细密的针,扎进神魂。

三姐黎星立于王座右侧,静静望着她,一声悠长叹息:“软软,你听见了吗?那些无辜之人哀嚎的声音。她们在求你……”

四姐黎湘站在王座左侧,声音清冷,带着痛心:“小阮,万物有灵,你怎能滥杀无辜?”

黎阮的眼眶早已通红,她无助地轻轻摇头,嘴唇翕动,想要辩解,可千言万语全都堵在喉间。在层层叠叠、满含失望的话语包裹之下,她终究无法开口,滚烫的泪水无声坠落。

幻境坠入无边漆黑。

混沌的黑暗里,无数声音交织着钻进她的意识。

是暮烟带着怒意的谩骂,焦急地呼喊她的名字;是无数灵众痛苦祈愿、苦苦哀求的呜咽;还有那个小孩,细碎哽咽的哭声,一遍一遍求她,不要抛下他。

那些声音拉扯着她破碎的意识,一点点将她从虚妄幻梦里拽回现实。

黎阮猛地回神。

她左手握紧长剑,神力随意念迸发,一剑狠狠劈开厚重翻涌的黑云。

云层碎裂的刹那,一道白衣翩翩的身影自雾中缓步踏出。

男人手中横握着一支玉笛,眉眼含笑,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暮烟,最终落在暮烟身后的黎阮身上。

此刻黎阮神力近乎耗尽,洁白神袍沾满斑驳血迹,左手撑着剑身,单膝跪在神坛白玉地面,身形摇摇欲坠。

意识被拉扯之后强行回归,让她破碎的神魂遭受了不小的冲击。

白衣薄唇轻启,吐出几句令人心底生厌的话语,语调慵懒,满是轻佻的恶意。

“初初,你现在这样子,看着真让人心疼。何必硬撑着呢。把一切放下,来到我的身边。世间的罪孽、反噬,都不用你一个人扛。往后你只需要陪着我就够了,我不会让任何人再来苛责你。”

黎阮垂着眼,沾血的指尖扣紧剑柄,一声极淡、冰冷刺骨的冷笑自喉间溢出。

镰刀横在身前,银发随灵神力翻涌,发梢的紫色在黑雾里亮得刺目,冷声开口:

“钟离澈,你不就是一个只能躲躲藏藏的丧家之犬么。别用你肮脏的念想捆绑她,她的选择、她的罪,轮不到你这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东西来接手。”

钟离澈淡淡抬眼,玉笛在指间轻轻转动:“小暮烟,你不懂。我只是想带初初离开这片苦海。”

“嘁,咱俩什么关系,我好好的名字都被你给玷污了!还有!苦海是她自己选的路,但你不是她的归宿,她自有归宿,你算个毛线。”暮烟周身寂灭之力缓缓铺开,空气都随之冻结,“离她远点,不然,我会亲手斩断你所有妄念。”

钟离澈轻笑一声,笛身轻震,一缕音波直袭暮烟面门:“凭你的死亡法则,拦得住我?”

暮烟手腕一压,镰刀划出一道紫黑色弧光,直接撕碎袭来的音浪。死寂的力量顺着笛音反向蔓延,侵蚀对方的灵力脉络。

“那就试试。”

紫黑的死亡神力与他的力量在空中反复碰撞,云海不断崩裂。钟离澈的攻势层层瓦解,渐渐落了下风,气息微乱。

他眼看不敌暮烟,眸光微沉,指尖骤然向上一勾。

躺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独孤忘舒猛地一颤,瞳孔瞬间失去神采,神魂被无形的力量牢牢攥住。

钟离澈语气从容,带着拿捏对手的笑意:

“目前看来,我的确胜不了你。可你看——独孤家的天骄,现在在我手里。”

暮烟的动作骤然顿住。

紫黑色的死亡神力悬在半空,轰然凝滞。

她垂眸看向血泊之中的独孤忘舒。

那位独孤家执掌天下医道的天骄,方才重伤垂危、气息微弱,此刻双目空洞无神,四肢僵硬地躺在满地猩红里,浑身经脉被一股阴柔诡谲的力量死死锁缚,魂魄离体半寸,彻底沦为钟离澈手中的筹码。

暮烟眼底寒意暴涨,银发紫梢剧烈翻飞:“钟离澈,你卑劣至极。”

白衣男子立在翻涌的云海之间,玉笛轻抵掌心,眉眼弯弯,笑意温柔,内里却藏着极致的偏执与阴狠。他全然不在意暮烟眼底的杀意,目光越过她,牢牢锁在身后单膝跪地的黎阮身上。

“卑劣?”

他轻声轻笑,语调懒散又病态,带着独有的、令人不适的执念。

“我从来只对黎阮一个人温柔。旁人的死活,于我而言,一文不值。”

黎阮依旧单膝撑剑在地,神袍染尽血污,神力枯竭,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她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冷的弧度,又是一声无声的嗤笑。

淡漠、嘲讽,不屑一顾。

这笑意彻底刺到了钟离澈心底。

他眸光微暗,指尖力道加重几分,独孤忘舒的身体骤然剧烈痉挛,喉间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暮烟,你执掌死亡法则,杀伐果断,我的确不敌你。”

“可你敢赌吗?”

他慢条斯理开口,字字带着拿捏的笃定:

“你敢动我,我便瞬间碾碎独孤忘舒的神魂。”

“独孤掌世间医道,她一死,灵界凡界所有灵伤、魂疾、无解诡症,再无一人可制衡。今日六家已损,若再断医道根基——”

他抬眼,直直看向黎阮苍白清冷的侧脸,温柔低语:

“初初耗费半生筹谋的人间安稳,顷刻崩塌。”

暮烟周身寂灭风暴翻涌得愈发狂暴,指尖死死攥紧镰刀,指节泛白。

她不怕厮杀,不怕劫难,唯独不敢赌天下苍生的基业。

黎阮太苦、太不易,她拼尽一切护住的人间秩序,绝不能毁在自己一时冲动里。

僵持之间,黎阮终于缓缓抬眼。

那双耗尽神力、布满疲惫的眼眸里,没有慌乱,没有妥协,只有一片冰封千里的漠然。

她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却字字坚定:

“钟离澈,放开她。”

钟离澈笑意更深,温柔又偏执:

“初初,求我。”

“你求我,我就放。”

轻飘飘六个字,像一张细密的网,死死罩住整片动荡的神坛。

钟离澈立在云海之间,白衣无尘,玉笛温润,眼底却盛着近乎扭曲的偏执。他最爱看高高在上、执掌时序的神明低头,看万人敬畏的黎阮,只为旁人向他折腰。

暮烟周身的死寂风暴几乎要炸裂,镰刀嗡鸣不止,紫黑的死亡神力压得天地震颤。她齿间发冷,一字一顿,杀意凛冽:“你做梦。”

她可以战死,可以血染神坛,唯独受不了有人这般折辱黎阮。

可话音未落,一道沙哑却平静的声音缓缓响起。

“够了,阿烟。”

黎阮撑着长剑,缓缓抬起残破的身子。神力透支带来的眩晕席卷四肢百骸,膝盖骨传来刺骨的钝痛,满身血污的神袍贴在肌肤上,狼狈却依旧傲骨未折。

她没有看嚣张得意的钟离澈,只是淡淡按住暮烟紧绷到极致的肩,阻止了她不顾一切的反扑。

随后,黎阮抬眸,看向那名病态偏执的白衣男人。

她没有卑微乞求,没有放低姿态,只是用最平静、最漠然的语气,缓缓开口:

“我求你。”

一字落地。

云海骤停,风声寂灭。

暮烟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看向身侧的姐姐,眼底瞬间涌上红意,又急又痛:“黎阮!”

那可是黎阮啊。一辈子孤行傲骨,扛尽天地罪孽,从未向任何人低头。

如今,却为一个重伤濒死的独孤忘舒,向恶人折了腰。

钟离澈眼底瞬间漾开浓烈、满足的笑意,那笑意温柔,却透着彻骨的阴翳。他指尖轻轻一松,束缚在独孤忘舒神魂上的禁锢骤然消散。

地面上抽搐痉挛的少女瞬间松弛下来,陷入深度昏迷,呼吸微弱,却堪堪保住了魂魄本源。

“早这样,多好。”

钟离澈缓步踏空而来,一步步走向神坛中央,目光贪婪地描摹着黎阮苍白染血的眉眼,语气缱绻又令人作呕:“初初,你明明最懂怎么让我心软。”

黎阮垂落眼帘,长睫掩去所有情绪,心底一片冰封荒芜。

她从来不是心软,只是不能赌。

独孤家执掌天下医道,是人间最后一道生机防线。六大家族已然重创,若是再失去独孤…

她可以背负骂名,可以受尽误解,可以低头妥协,唯独不能,毁了这人间。

钟离澈停在她身前半步,俯身,想要触碰她染血的下颌。

下一瞬,暮烟骤然挡在黎阮身前,银发怒扬,紫芒暴涨,死亡法则凝成实质的壁垒,死死隔绝了他所有靠近的可能。

“你胆敢碰她一下,我一定会杀去你的老巢。”

少女的声音冷得像万古寒冰,没有半分玩笑。

钟离澈动作一顿,不恼不怒,只是笑意幽幽地看着对峙的两人:“小殿下护姐心切,我懂。”

他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黎阮身上,语气带着势在必得的掌控:

“黎阮,你孤身一人,早已走投无路。”

“留在我身边,是你唯一的退路。”

黎阮终于再次抬眼,漆黑的瞳孔里无波无澜,只吐出一句极轻、极冷的话:

“我从不需要退路。”

话音落下,她撑剑的手骤然发力,枯竭的神躯里,最后一缕神力轰然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