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渡灵,清辉漫过灵界层层云海。
黎阮与暮烟并肩踏碎浮空薄雾,辞别守夜人总部的人间月色,一同折返静谧悠远的灵界。
一路无话,暮烟也一反常态的跟在她的身侧,沉默不语。
抵达灵界地界,黎阮先寻到祁朝,转述了暮烟此前的告状与委屈,将前因后果一一厘清。
待诸事落定,她抬手轻扬,尘封千载的神宫大门,伴着低沉空灵的嗡鸣,缓缓向两侧敞开。
神宫之内无风起浪,最先撞入眼帘的,是一株苍劲参天、枝叶葳蕤的古木。千百年的岁月沉淀在枝干纹路里,层层叠叠的绿荫铺满整片苍穹,温柔笼罩着整座孤寂神宫。
黎阮缓步上前,身姿清瘦孤绝。她双手合十抵在胸前,双目轻轻阖起,头颅微微低垂,褪去了往日的沉稳清冷,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疲惫与执拗,轻声唤道:“奶奶。”
沉寂的神宫,缓缓漾开一道温和苍老的女声,裹挟着岁月的宽厚与悲悯:“初初,不要想太多,你已经尽力了。”
黎阮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眼帘垂得更低,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自嘲的嗤笑,淡得转瞬即逝。
“奶奶,您最清楚。”她的嗓音轻而坚定,藏着蛰伏已久的执念,“我等祈愿节这一天,等得太久太久了。这一路步步为营,我没有退路,必须成功。”
空旷辽阔的神宫回荡着浅浅的风声,像是一声绵长又无奈的叹息,揉杂着惋惜、心疼,还有无力扭转的宿命。
“初初,你和阿烟本就是一体,共感不会遭到反噬,可祈愿大典落幕之后呢?”老树的声音沉沉落下,满是担忧,“你肉身孱弱,神魂耗损殆尽,根本扛不住违逆法则带来的滔天反噬。一旦你撑不住,所有的筹谋、所有的牺牲、所有守护的安稳,都会顷刻间烟消云散,付诸东流。”
黎阮闻言,只是浅浅一笑,从容又孤绝,全然不在意前路的毁灭与劫难。
“奶奶,您从前说过,您会永远相信我,永远站在我身后。”
苍老的声音骤然沉默,林间微风停滞,整片绿荫都似陷入了静默。良久,才再度响起,带着万般不忍:“初初,祂们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你这般耗尽自己、孤注一掷的模样,她们…”
黎阮打断了她,“一切罪孽,我会独自承担。”
黎阮的语气平静无波,早已做好万全的赴死准备。
“待到诸神尽数归位,世间秩序重归正轨,我便自裁谢罪,了结所有因果。”
“傻孩子,万事皆有回旋余地,你何苦逼自己走到绝路?”老树的声音染了几分怅然。
黎阮轻轻摇头,转身靠着粗糙温热的树干,缓缓席地而坐。微凉的夜风穿过枝叶,拂动她素白的衣袂,衬得她身影愈发单薄孤凉。
“我早已断尽七情,无爱无念,不能体验人间疾苦,不能怜悯众人的我本就不配居于神位。”
她抬眸望着头顶层层叠叠的绿荫,眼底一片澄澈的荒芜。
“这些年,我曾多次强行插手凡间万千因果,搅动天地格局。我知道,如果不是您一次次暗中兜底、稳住崩塌的凡间秩序,人间早已生灵涂炭、山河倾覆。”
“我身上背负的罪孽,早已深重到寥寥数语无法洗刷。”她轻声细数自己的过往,语气淡然,却字字沉重,“我不想让所有拼命守护的人失望。我死后,神魂血肉皆会化作天地养料,滋养凡尘山河,润泽世间万灵,也算我这一生,最后的救赎。”
话音落下,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难得生出几分俗世的眷恋。
“只是仔细想想,若我真的离去,唯独舍不得阿烟。”
她想起暮烟鲜活跳脱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细碎的柔软:“不知道姐姐们日后,会不会嫌她吵闹任性。只愿我走后,她能安分乖巧,平安顺遂,岁岁无忧。”
古木枝叶轻轻摇曳,温柔的声音再度萦绕耳畔,带着一丝破开宿命的期许:“初初,前路未至终章。你心里尚有不舍,便证明心有羁绊、存有生机。既然舍不得,就试着往前走,一直走下去,别回头,别认输。”
黎阮没有应声,只是安静靠着树干,默然承受着命运压来的所有重量。
片刻后,她缓缓起身,敛去眼底所有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疏离。
“我先走了。”
她轻声道别,转身抬步,一步步走出这片满是温柔庇护的神宫绿荫,背影孤绝坚定,不带一丝迟疑,决然奔赴早已既定的宿命前路。
神宫重归寂静。
繁茂葱郁的古木枝叶轻轻舒展、缓缓垂落,层层叠叠的树冠温柔托住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是周平,是被司徒烬杀死的周平。
他一身素衣,面色惨白,眉眼死寂,周身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鲜活生气,宛若一尊毫无生机的易碎瓷像。小小的眉头紧紧蹙着,像是天生背负着解不开的愁绪与宿命。
沉寂许久的眼尾,一滴澄澈的泪珠无声滑落,坠落在翠绿的枝叶间,碎得无影无踪。
苍老温柔的声音在空荡神宫中缓缓响起,轻轻落定所有未完的因果:
“你们二人,宿命纠缠,因果往复,生生不休。”
“初初,她们走了之后,你便一生孤行、以身渡世,惯于独自扛下所有风雨。”
“愿这孩子,来日岁岁相伴,可以成为你挣脱宿命、好好活下去的理由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