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阮是从一片滚烫的黑暗里坠下去的。
镇界石的光芒在她掌心熄灭的瞬间,意识像被狂风撕碎的纸,碎成漫天光点。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灵界祭坛上空盘旋的星网,七道光芒像七根针,将她的神魂牢牢钉在祭坛中央。
“轰——”
不知是谁点燃了火。
不是凡火,是灵界传承的涅槃焰,橘红色的火苗从她心口窜起,舔舐着她的衣袍,却不觉得烫,反而有种奇异的暖意,像五百年前姐姐们烤的桂花酿,温温的,裹着甜香。
她的身体在火焰中渐渐透明,神力溃散的刺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种酥麻的痒,像有新的力量正从骨血里往外钻。
恍惚间,眼前的火焰忽然散开,露出片熟悉的梅林。
“小阮!又偷喝我的桂花酿!”三姐姐黎月叉着腰站在梅树下,手里还拎着个空酒坛,鬓边别着朵红梅,笑得眉眼弯弯。
四姐姐黎湘从后面追过来,手里攥着把戒尺,却舍不得打,只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说了多少次,你体质特殊,不能沾酒,偏不听!”
五姐姐黎棠靠在梅树干上,晃着酒葫芦笑:“要我说,罚她去人类界域的酒吧打烊,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烈酒。”
“好啊好啊!”黎阮拍着手笑,转身却撞进个温暖的怀抱。
是大姐黎华,她总是穿着素白的袍子,身上有淡淡的药香。
“又淘气了?”大姐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你五姐和你胡闹,你也跟着疯,仔细父君罚你。”
记忆像决堤的水,争先恐后地涌来。
她看见自己被姐姐们拽着,第一次踏进人类界域的酒吧。
霓虹闪烁,震耳的音乐差点掀翻屋顶,五姐姐黎柔教她调最烈的酒,结果她自己先醉了,抱着吧台哭,说“这酒没有姐姐们酿的甜”。
她看见戾骸的祭坛下,黑雾缭绕,少年蜷缩在血泊里,青灰色的衣袍被撕得破烂,背上的鞭痕深可见骨。那些戾骸的信徒举着刀,要将这“不祥的孤儿”献祭给邪神。
“住手!”她那时刚修满百年,神力尚浅,却还是冲了过去,将少年护在身后。
少年抬起头,血污糊了满脸,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他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轻声喊:“姐姐……”
是钟离澈。
后来她替他疗伤,偷偷把他藏在自己的偏殿。
父君发现时震怒,罚她跪在灵界的雪地里三天三夜。她冻得浑身发僵,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钟离澈,他跪在她身边,将自己的狐裘披在她身上,声音发颤:“姐姐,我替你跪。”
雪落在他发间,簌簌地化,像撒了把碎银。
“阿澈……”她想伸手碰他,眼前的雪却突然变成了火。
涅槃焰越烧越旺,将梅林、酒吧、祭坛都烧得干干净净。
她看见五百年前的灵界,血色染红了白雪,姐姐们的尸体堆在祭坛上,黎月鬓边的红梅被血浸透,黎华的药箱摔在地上,药草撒了一地。
钟离澈站在祭坛中央,手里握着染血的剑,白袍被血浸成了红袍。他看着她,左眼的痣在火光里泛着诡异的红:“姐姐,只有你配活着。”
“不——!”
黎阮猛地睁开眼,涅槃焰在她周身炸开,又瞬间敛入体内。
祭坛上的七块石头同时亮起,光芒注入她的四肢百骸。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的指尖流转着淡淡的金光,神力不再溃散,反而比从前更凝练,带着种浴火重生的灼热。
心口的位置,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疼痛,是释然。
五百年的执念,五百年的愧疚,都在刚才的火焰里烧成了灰。
黎阮站起身,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走到祭坛边缘,望着灵界的方向,那里的迷雾似乎淡了些,隐约能看见圣山的轮廓。
她抬手,七块石头在掌心盘旋,最终融入她的指尖。
“钟离澈,”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你错了。活着,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风吹过祭坛,带来远处的钟声。
黎阮转身,朝着灵界深处走去,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落下,祭坛的地面都亮起一道符文,与之前布在七处的法阵遥相呼应。
七星镇神阵,还差最后一步。
而她知道,该去找周平了。
一个月已过,那个总喊她“姐姐”,却比谁都想护着她的少年,大概……又在急着找她了吧。
想到这里,黎阮忽然笑了,眼底的光比涅槃焰还要亮。
刚迈出三步,一股剧烈的眩晕猛地砸下来。
黎阮眼前一黑,膝盖重重磕在祭坛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
涅槃重生的神力在体内疯狂冲撞,像匹脱缰的野马,五脏六腑都被搅得生疼。她撑着石阶想站起来,指尖却抖得厉害,连带着七块石头的余温都变得灼人。
原来涅槃不是结束,是更痛的开始。
她蜷缩在石阶上,意识像被潮水反复冲刷,刚凝聚的神力顺着毛孔往外溢,在周身织成层破碎的光茧。
恍惚中,好像又听见了灵界的雪声,还有钟离澈跪在雪地里说“姐姐我替你跪”,声音清脆,却带着刺骨的冷。
不……不是他。
“黎阮!”
一声急促的呼喊穿透了混沌,像道惊雷劈开了眩晕。
黎阮的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条缝。逆光中,有个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祭坛跑来,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手里还攥着柄长剑,剑穗上熟悉的玉坠晃得人眼晕——是周平。
他怎么来了?
少年跑得太急,在祭坛下绊了一跤,却连滚带爬地继续往上冲,膝盖的破口渗出血,染红了石阶。
“黎阮!”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怕晚一步就会失去什么。
黎阮想开口说“我没事”,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她看着周平扑到自己面前,少年的眼眶红得吓人,手忙脚乱地想扶她,却又怕碰碎了她似的,指尖悬在半空,抖得不成样子。
“你怎么回事……”周平的声音发哑,指尖终于触到她的脸颊,滚烫的,“你的神力……”
他能感觉到那股汹涌的力量,比三年前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强盛,却带着种不稳的躁,像堆快要熄灭的篝火,正拼命往外迸着火星。
黎阮看着他,忽然笑了,嘴角沁出点血,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小剑圣……来得挺快。”
“别说话!”周平慌了,伸手想擦她嘴角的血,却被她抓住了手腕。她的指尖滚烫,带着涅槃未散的热度,烫得他心尖发颤。
“扶我起来……”黎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阵眼……还没成。”
周平咬紧牙,小心翼翼地将她半抱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却烫得惊人,靠在他怀里像揣了个小太阳。
“你别硬撑。”他哑着嗓子说,脚步稳稳地往祭坛中央走,“要做什么,我来。”
黎阮没说话,只是将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七块石头的光芒顺着两人相触的地方流转,在祭坛中央画出完整的星图。
剧烈的疼痛还在撕扯着她的意识,但少年掌心的温度,他急促却沉稳的心跳,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黎阮”,像根定海神针,牢牢锚住了她。
原来承受不住的,从来不是力量。
是太久没人这样护着她了。
“周平……”她靠在他肩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在。”
“别骗我,也别再让我一个人了……”
周平的脚步顿了顿,喉结滚了滚,用力点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嗯,我永远不会骗姐姐。”
祭坛的光芒越来越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融成一道。
黎阮的意识渐渐沉了下去,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少年紧抿的唇,泛红的眼,还有那双亮得像星的眸子——里面只有她。
这一次,她没再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