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界的晚风拂过殿檐,带着草木初醒的清气,将最后一丝乌云吹成了天边淡淡的灰痕。
黎阮站在廊下,指尖拈着一片刚飘落的枫叶,叶脉上的霜色在月光下泛着银边。她垂眸看着那片叶子,像在看一件极精巧的器物,话却是对絮说的。
“祈愿节的灯盏,今年用素色。那些花里胡哨的,撤了。”
絮提笔在册子上记下,笔尖顿了顿:“殿下往年不是最喜热闹?”
“热闹是给人看的。”黎阮将枫叶翻转了一面,叶片背面藏着更细密的脉络,像一幅微缩的地图,“今年不一样,省些力气,用到该用的地方。”
絮没再问,只是笔尖落得更轻。她跟了黎阮这些年,早已学会从这些只言片语里读懂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省力,是因为力已不多。热闹,是因为以往还有心思去扮那个热闹的神。
如今连扮都懒得扮了。
脚步声从月门那头传来,沉稳中带着未散的杀意。祁朝与月羌一前一后走进来,黑袍下摆沾着的暗色痕迹在月光下格外扎眼,像泼洒的墨,又像干涸前被风拂过的血。
黎阮没抬头,依旧看着那片枫叶。
“地牢那位,跑了。”祁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里头的戾气。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见怒意,也不见惋惜,仿佛丢掉的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东西。
絮在旁抿了抿唇,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册子。
黎阮却已经换了话头,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不经意的柔软:“那小孩怎么样了?”
这个转折来得突然,絮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担忧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黎阮的背影——她说这话时已经转过身去,面朝着西津的方向,月光落在她的肩头,将那层薄薄的倦意照得分明。
“圣子挺好的。”絮斟酌着措辞,“疏影说他防身术最近有了一些看头,底子虽然薄,胜在肯吃苦。”
“肯吃苦。”黎阮重复了这三个字,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那就好。”
她抬步往廊下走,经过祁朝身边时顿了顿。
“跑了的那个,不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他跑不远的。”
祁朝低头应是,还想说什么,却被絮的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去见见他。”黎阮说,“你们别跟来。”
众人应是。
黎阮独自走下台阶,步子不快不慢。月光铺在她脚下,像一条银白的路,从殿前一直延伸到训练场的方向。她走得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只是习惯性地收着声息。
絮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去看那孩子,是真的想看他,还是想躲开我们?”月羌的声音低低的,倒像是自喃。
絮和祁朝看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衣角,沉默了很久。
“都有。”他说。
地牢里那个人跑了。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或许是意料之中,又或许是她太累了,累到连愤怒都提不起劲。
那个藏在暗处的对手像一只耐心的蜘蛛,一点一点地吐丝,一点一点地收紧,而她被困在网中央,每一步都要踩碎几根蛛丝。
训练场到了。
黎阮停下脚步,隔着半片竹林望过去。月光被竹叶筛成细碎的光点,洒在场边的空地上。一个人的身影在光点中起落,动作算不上漂亮,但已经有了几分力道。
疏影靠在竹子上,手里握着根细竹枝,隔空点着那人的肩、腰、膝:“重心压低——对——出拳不要收——再低——”
周平咬着牙照做,汗珠甩出去,在月光下亮了一瞬就消失不见。
黎阮看了几息,从竹林后走了出来。
疏影最先发现她。竹枝一收,人已经微微躬了身:“殿下。”
周平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听见了“殿下”两个字,脑子里飞快地转过一个念头——是那个叫黎阮的神女,是那天为他细细安排好一切的神女…
他转过头。
月光正好落在黎阮脸上。
周平愣住了。
汗珠还挂在睫毛上,视野有些模糊,但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像被人猛然攥住——
整个世界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他的眼睛里只剩下那个人,那张脸,那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是她。
是那个旁人看不见的姐姐。
是他记忆里模模糊糊、却又刻骨铭心的影子。
周平不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了。
但他记得那个姐姐说陪了他十四年。
记忆里最清楚的第一次见面,他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父亲和母亲又忘记给他做饭了,他饿得睡不着,然后从角落里挪到小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然后她就出现了。
坐在窗台上,月光从她身后的玻璃透进来,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她看起来不像真人。
小小的周平没有害怕,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她,连饿都忘了。
“怎么不睡觉?”她问他,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小动物。
周平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凉凉的,像秋天的风,却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别怕。”她说,“我在呢。”
后来她经常来。
不是每天,但总是在他最难的时候出现。被大孩子欺负的时候,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被父母当成泄气的工具时——她就会出现,替他欺负回去,然后坐在他的身边陪着他…
他从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为什么要来陪他。
她只让他叫“姐姐”。
这个姐姐陪了他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