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舅风味土菜馆开在西津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倒是醒目——红底黄字,边角被多年的油烟熏得微微发暗,却透着一股子踏实的人情味。
关在站在巷口,帽檐下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不是来吃饭的——至少不全是。
关在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来了来了!”灶台后头探出一张圆脸,四十来岁,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上还掂着炒勺,笑眯眯地招呼,“几位?先坐,菜单在墙上。”
“一位。”关在压了压帽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扫了一眼菜单——价格实惠得有些过分,酸菜鱼二十八,小炒肉十六,米饭两块管饱。墙上还贴了张手写的告示:“本店外甥,年十四,课余帮工,服务不周请多包涵。”
关在多看了两眼那张告示,心里有了数。
“阿平——三号桌倒杯水!”
后厨传来三舅的一声吆喝。
不多时,一个少年从后堂走出来,手里提着个旧铝壶,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是习惯了不跟人对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
周平走到三号桌旁,把杯子放好,提起铝壶倒水,动作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拘谨。
关在的目光落在他右手手背上——那里隐隐约约有一道淡金色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关在是什么人?人类天花板级别的感知力,让他一眼就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道纹路上,附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
古老、沉静,像深海里无声涌动的暗流,又像黎明天边那一抹将亮未亮的微光。
“谢谢。”关在说。
周平愣了一下,抬眼看他。大概是没想到客人会对一个倒水的帮工说谢谢,少年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弯了弯眼睛,轻轻点了点头:“不客气。”
那一抬眼的功夫,关在看清楚了他的脸——瘦削、苍白,眼底带着点没睡好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很干净,像是山涧里刚流出来的水,还没来得及被什么东西染脏。
周平转身回了后堂,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关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他忽然想起叶梵说的那句话——“刚被父母卖给人贩子,幸好被救了。”
十四岁。被亲生父母卖掉。救回来之后还在餐厅里帮工。
关在把杯子放下,心里对这个少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酸菜鱼来咯——”
三舅端着个大碗从后厨出来,油汪汪的汤面上飘着红椒和酸菜,鱼片切得薄厚不均,但分量十足,堆得像座小山。
“小伙子,第一次来吧?”三舅把菜放下,顺手用围裙擦了擦手,笑呵呵地问,“看你面生,不是咱这片儿的?”
“刚搬过来。”关在说,“住在槐树巷那边。”
“哟,槐树巷啊,那离我这儿近!”三舅眼睛一亮,嗓门都大了些,“以后常来,咱家菜实惠,保你吃不腻!”
说着扭头朝后堂喊了一嗓子:“阿平——给这位大哥盛碗米饭,多盛点,年轻小伙子饭量大!”
“来了。”周平应了一声,端着一碗米饭出来,米饭压得实实的,冒出一个圆鼓鼓的尖。
关在接过碗的时候,注意到少年的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伤口,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已经结了痂。
他什么都没说,低头扒了一口饭。
米饭蒸得不错,软硬适中,带着新米特有的清香。
吃完饭,关在起身结账。
“二十五。”三舅算了算,又添了一句,“头回客,抹个零头,收二十就成。”
关在扫码付款的时候,瞥见柜台后面贴着一张课程表——初二,西津市第七中学,周平的名字写在最上面,旁边用铅笔标注着“放学时间:17:40”。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推门离开。
风铃又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三舅在后厨刷锅,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外头的动静。周平收拾着三号桌的碗筷,忽然顿了一下——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杯子底下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餐巾纸。
他拿起来展开,上面没有字,只画了一个简简单单的笑脸。
周平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把纸巾折好,揣进了卫衣口袋里。
——
小院里,关在推开院门的时候,夕阳正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路过左手边那间紧闭的房门,脚步顿了一下——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淡淡的金光,像是有人在里头点了盏灯。
不过他没有多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关在回了自己房间,把鸭舌帽随手丢在桌上,掏出手机给叶梵发了条消息:
【见到那颗“新星”了。是个挺乖的小孩。就是瘦了点,得多吃几顿酸菜鱼。】
叶梵秒回:【所以你打算天天去那家店吃饭?】
关在:【他们家的米饭蒸得不错。】
叶梵:【……】
关在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混着晚风里不知谁家飘出来的炊烟味,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他忽然有些期待明天了。
——
隔壁房间里,黎阮站在窗前,指尖捏着一枚淡金色的光点。
那是她留在周平身上的印记——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足以让她感知到少年的安危。刚才那一瞬间,印记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人的目光触碰过。
“关在……”她低低念了一声这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来这顿饭,他吃得还算满意。
黎阮松开指尖,那枚光点飘散在空气中,化作细碎的金色尘埃,缓缓落进暮色里。
小院安静下来,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替什么人,轻轻说着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