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清晨,空气里还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林小满跟着苏念走进梧桐巷时,脚下的青石板缝里正钻出几株嫩绿的苔藓。巷子两侧的老房子大多已人去楼空,剥落的墙皮像老人脸上的皱纹,窗台上积满了灰尘,只有墙角那棵老槐树,还倔强地伸展着枝桠。
“这里的结构比图纸上更复杂,”苏念蹲下身,指尖划过一块断裂的砖缝,“东边几间厢房是清末民初的砖木结构,得想办法在展陈里保留原始肌理。”她语气专业,像在谈论一件冰冷的建筑标本,仿佛忘了脚下这片土地曾承载过她们最滚烫的童年。
林小满没说话,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扇半开的木门上。门后是苏念家的小院,当年她们常偷偷爬上院墙,摘她妈妈种的月季花。有一次林小满摔了下来,膝盖磕破了皮,是苏念蹲在地上,用手帕小心翼翼地给她擦血,说:“别哭,我给你画个创可贴。”
“你在看什么?”苏念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林小满指了指那扇门:“你家以前的月季,还开着吗?”
苏念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小院里荒草丛生,只剩下几根干枯的花藤缠绕在锈迹斑斑的铁丝网上。“我妈走后,就没人管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后来我出国,房子就租给了别人,再后来……”她没再说下去,转身走向巷子深处。
林小满跟在她身后,踩过一块松动的木板,“吱呀”一声响,惊飞了屋檐下的几只麻雀。她们来到巷子尽头那堵爬满爬山虎的墙前,墙上还留着模糊的粉笔画——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牵着手,旁边用拼音写着“念念”和“小满”。
“你还记得吗?”林小满忍不住开口,“那年夏天特别热,我们用省下的冰棍钱买了粉笔,躲在这儿画了一下午。你说以后要盖一栋有很多窗户的房子,我要在里面挂满画。”
苏念的身体僵了一下,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过去了。”她只说了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在这时,林小满注意到墙根的砖缝里,卡着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抠出来。信封上没有邮票和地址,只在封口处用熟悉的字迹写着一个“念”字——是苏念的笔迹。
“这是什么?”林小满把信封递给她。
苏念接过信封的手猛地一抖,像是被烫到一样。她盯着信封看了很久,久到林小满以为她不会打开。最终,她还是用指尖轻轻拆开了封口,里面掉出一张折叠的素描纸。
纸上是林小满少女时的画像。画中人扎着马尾,笑得眉眼弯弯,手里捧着一束刚摘的栀子花。旁边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浸过:“小满,对不起。我不能带你一起走了。北京的冬天很冷,你要记得穿厚外套。还有,老槐树下的秘密,你要替我守住……”
后面的字被晕开的墨迹覆盖,再也看不清了。
林小满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起来了,七年前那个雨夜,苏念说要去北京时,她哭着问为什么不带她一起走,苏念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最后说了句“对不起”。后来她去老槐树下找苏念,只捡到半块被雨水泡软的橡皮擦,却不知道,这里还藏着这样一封信。
“为什么……”林小满的声音哽咽了,“为什么不把信给我?”
苏念捏着那张素描纸,指尖泛白。“因为没意义了。”她的声音沙哑,“当时我爸生意失败,家里要破产,我是被亲戚资助才勉强拿到出国的名额,根本没资格说‘带你走’。”她抬起头,眼里布满了血丝,“我以为你知道,我以为你看到我家突然搬走,就该明白……”
“我该明白什么?”林小满打断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明白你一声不吭就离开?明白我们说好的‘一起’都是假的?”她想起那些年自己抱着画板在梧桐巷等她,想起收到她从国外寄来的明信片时的雀跃,想起每次在电视上看到她获奖时既骄傲又失落的心情,“你说要守住秘密,可你连解释都不肯给我!”
老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叹息。苏念看着林小满泪流满面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把那封信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都过去了,”她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说服自己,“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梧桐巷都要拆了。”
“对,都过去了。”林小满抹掉眼泪,语气突然变得冰冷,“所以你现在回来,不是为了回忆,只是为了完成你的项目,对吗?”
苏念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望着巷子口透进来的微光。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老房子,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阴影中。
林小满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无比陌生。那个曾经在槐树下说要给她画创可贴的女孩,那个在素描纸上认真画下她笑容的女孩,好像真的被时间留在了七年前的那个雨夜。
手里的热可可早已凉透,就像她们之间被搁置了七年的友情。而此刻,在即将被拆除的梧桐巷里,那些被掩埋的旧时光和未寄出的信,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彼此伪装的平静,露出下面早已结痂却又被重新撕开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