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栖风虽然靠着在鸿福楼当护院的工钱,让日子从“吃了上顿愁下顿”变成了“勉强够用”,但依然过得紧巴巴。这种常年与铜板打交道的日子,让他对银钱碰撞的声音异常敏感。
几乎在林素娥手中布袋晃动的瞬间,那清脆的“叮当”声就钻进了叶栖风的耳朵。他立刻判断出——这袋子里装着钱,而且数目不小!
看着递到眼前的钱袋,叶栖风沉默了几秒,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他没有接,反而抬起左手,稳稳地按在了林素娥捧着钱袋的手上,连钱袋带她的手一起,温和却坚定地推了回去,同时也顺势让她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抱歉,林夫人。”叶栖风缓缓放开她的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叶栖风,首先是一名剑客。收了钱故意输给对手这种事,我做不来。”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严肃,“更重要的是,游神比试并非我个人之事。它关乎我赤龙道观的脸面和尊严!我绝不能为了一点银钱,就做出让整个道观蒙羞的事情来。所以——”
他微微侧身,做了个送客的手势:“你请回吧。”
林素娥脸上瞬间布满焦急,嘴唇翕动,似乎还想再争取。但叶栖风仿佛看穿了她的意图,直接抬手制止,声音也抬高了几分,带着斩钉截铁的味道:
“请回!”
“……是。”林素娥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所有的希望仿佛都被抽走。她默默地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重新塞回腰间的暗袋里,像一具失了魂的躯壳,转身,低着头,脚步沉重地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林素娥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叶栖风才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担。
“有这样的妻子……真不知是蒙山的福气,还是他的劫数……”望着林素娥离去的方向,叶栖风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摇着头低声自语,“为了丈夫能赢,不惜深夜来贿赂对手……这份心……唉,真是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感慨一番后,叶栖风转身回屋,只把今夜这桩意外当作生活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打算就此烂在肚子里,洗漱睡觉。
……
……
然而,叶栖风万万没有想到,这桩在他眼中“普通”的小事,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即将掀起滔天巨浪。
就在林素娥怀揣着冰凉的钱袋,失魂落魄地离开叶栖风家门口时,一双在黑暗中窥伺已久的眼睛,正闪烁着阴冷愤怒的光芒,死死盯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叶栖风屋内的灯光熄灭,这双眼睛的主人才缓缓从藏身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正是跟踪了一路的杜飞!
他站在昏暗的街角,目光如毒蛇般锁定着叶栖风那紧闭的屋门,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狠狠挤出几个字:
“奸夫……淫妇……!”
……
……
第二天清晨,九曲剑馆内。
九曲剑馆建馆时间比赤龙道观久远得多,道场内的木地板、刀架等设施都透着一股岁月的陈旧感。
“喝!哈!”
蒙山赤裸着上身,汗流浃背,正对着木桩全力挥剑,每一次劈砍都带着沉闷的响声和气势十足的大喝,仿佛要将所有的精力都发泄出来。
就在这时,杜飞阴沉着脸,一步步走到了蒙山身边,低低唤了一声:“蒙山师兄……”
“嗯?”蒙山停下动作,抓起一旁的汗巾胡乱擦着脸上的汗水,疑惑地看向杜飞,“杜飞?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病了?”
“没病……”杜飞的声音低沉沙哑,“师兄,能跟我出来一下吗?有……有件顶要紧的事,必须私下跟您说。”
“要紧事?”蒙山看了看周围正在练剑的师兄弟们,“这里不能说?”
“不能!”杜飞的语气异常坚决,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蒙山皱了皱眉,看着杜飞从未有过的凝重神色,心头莫名一沉:“……好,去外面说。”
……
……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道场,来到馆外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杜飞警惕地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才凑近蒙山,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将昨晚他跟踪林素娥、目睹她在叶栖风家门口等待、交谈、甚至“亲昵接触”(杜飞视角)的全过程,添油加醋、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
“什么?!”
杜飞话音刚落,蒙山那双细长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骇人的铁青!“你说她……她昨晚去找了那个叶栖风?!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杜飞用力点头,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愤怒和痛心,“我看嫂子行迹鬼祟才跟上去,没想到……师兄!我亲眼所见!她就在叶栖风家门口等着!两人站得极近!我还看到她……她突然就往叶栖风怀里扑!叶栖风那小子还……还抓住了她的手!拉拉扯扯!师兄!这……这还能有假吗?!”
蒙山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一声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他下意识地抬手扶住旁边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怎……怎么会……她昨晚明明告诉我……是去神庙为我祈福……”蒙山的声音都在发抖,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羞辱感。杜飞带来的消息,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师兄……”杜飞看着蒙山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语气依旧冷硬,“您若不信我……大可以去城隍庙问问!问问那些神官巫女,昨晚嫂子到底有没有去为您祈福!一问便知真假!”
蒙山沉默着,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几秒钟后,他猛地转身,一言不发地冲回道场,在众师兄弟惊愕的目光中,粗暴地抓起自己的佩剑和丢在一旁的外衣,甚至顾不上穿好草鞋,就那样趿拉着,如同被激怒的公牛般冲出了剑馆大门,朝着城隍庙的方向狂奔而去!
……
……
林素娥此时正独自在家中,安静地对着账簿。昨晚的挫败和叶栖风冰冷的拒绝,让她一夜无眠,此刻精神也有些恍惚。
突然,玄关处传来一阵粗暴的开门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林素娥吓了一跳,放下账簿,疑惑地走到玄关,却看到蒙山脸色阴沉得可怕,像一尊煞神般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气。
“老、老爷?”林素娥惊愕万分,“您怎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嫁过来这么久,她从未见过蒙山在这个时间回家。
蒙山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他像一阵狂风般直接冲进屋内,粗暴地撞开挡路的矮凳。
林素娥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下意识想跟上去:“老爷,发生什么……”
“滚开!”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响起,蒙山猛地回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瞪着林素娥,那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离我远点!别碰我!”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憎恶的呵斥,像一盆冰水浇在林素娥头上,让她瞬间僵在原地,委屈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不敢再上前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蒙山冲进他们的卧房,“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房间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剧烈声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卧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蒙山走了出来,脸色比刚才更加阴沉,仿佛能滴出水来。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叠好的、用粗糙麻纸写就的信件。
那是一封休书。
蒙山走到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的林素娥面前,眼神冰冷,如同在看一件肮脏的垃圾。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臂猛地一挥——
“啪!”
那封代表着耻辱和终结的休书,如同甩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砸在了林素娥苍白如纸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