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傍晚的夕阳把病房染得暖黄,鼻间是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马爸爸刚送来的、温温的汤气。
母亲刚给我按完腿,指尖轻轻抚过我毫无知觉的小腿,眼眶微红,替我盖好薄被。
“清许,妈妈先回去给你熬明天的汤,晚一点再过来陪你。”
她像往常无数次那样,在我额头轻轻一吻,拎着包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门轻轻合上。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是这两年里,唯一的背景音。
我依旧闭着眼,沉在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里。
没有梦,没有知觉,没有时间概念。
像漂浮在温水里,一睡,就是七百多个日夜。
可就在这一刻——
黑暗里,忽然裂开了一道极细、极淡的光。
眼皮,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像是沉睡了千年的木偶,终于被扯动了第一根弦。
下一秒,我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很慢,很轻,几乎看不见。
紧接着,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皮艰难地、一点点往上掀。
光线刺得我瞬间眯起眼,视线模糊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呼吸猛地一滞。
咳、咳咳……
喉咙干得像火烧,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细碎又痛苦的喘息。
我醒了。
没有预兆,没有奇迹铺垫,没有任何人在场。
就在所有人都离开、病房空无一人的这一刻,我醒了。
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为什么浑身这么沉、这么痛、这么累。
视线模糊,耳朵嗡嗡作响,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寸骨头都在发酸发疼。
茫然,空洞,迟钝,像被世界抛弃了一样。
一种巨大的、突如其来的恐惧,瞬间攥紧我的心脏。
我在哪?
为什么这么安静?
为什么我动不了?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
眼睛慢慢适应光线,我终于看清了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被子。
床边的仪器,一闪一闪,发出规律又冰冷的声音。
陌生,可怕,无助。
我想动,想坐起来,想喊人。
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的伤口,疼得我倒抽冷气,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我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谁……”
“有人吗……”
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两年未动的四肢,僵硬、无力、完全失去控制。
我凭着本能,一点点、艰难地往床边挪。
只想离开这张让我窒息的床,只想找到人,只想确认自己还活着。
没有力气。
每一寸挪动,都像在撕裂伤口。
我用手肘撑着身体,颤抖着往下挪,双腿刚一沾地,瞬间一软。
“咚——”
一声沉闷的响。
我整个人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疼。
刺骨的疼。
浑身的骨头像是碎掉重组,颅内一阵眩晕,眼前一黑,几乎再次昏过去。
手腕、胳膊、腿,全都磕在坚硬的地板上,痛得我浑身发抖。
而就在我摔倒的瞬间——
“滴——滴——滴——!!!”
连接在我身上的监测仪瞬间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
心率骤升,血压狂掉,红色的数字疯狂闪烁。
尖锐的警报声,刺破了病房的安静。
我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冷汗直流,视线模糊,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无助地蜷缩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息。
茫然,害怕,绝望,虚弱到极致。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痛。
不知道……为什么醒来,只有我一个人。
窗外的夕阳,慢慢落下。
警报声刺耳地响着。
我趴在地上,像一只被丢弃的、破碎的娃娃。
沉睡两年。
醒来第一秒,
是无边无际的疼、怕、孤、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