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总以为匠人是蝼蚁,却不知蝼蚁聚火,亦可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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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碾过官道时,藏海蜷在厢内剧颤,他咬碎衣襟敷伤,血混着冰屑咽下。
马车里静了片刻,庄芦隐的手忽然搭在他肩上,掌心的茧子擦过他脖颈:“说吧,你想怎么死?”

地宫逃生时溅在衣摆的血,已被玉昭的冰力凝成暗紫色的花纹,藏海静默片刻,手掌微颤地按住伤口,声音从唇间逸出:
藏海“侯爷,小人还不想死。”
藏海小人并非身无长物,今日一搏,实为想要为侯爷奋力一搏,小人想效忠侯爷。”
藏海心尖处的胎记骤然如寒潭裂冰般刺痛,玉昭的灵体似锋利的碎冰顺着血脉刮过。
自地宫而出,玉昭便再无声息,唯余死寂,牵动藏海心底寒颤。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猛然一震,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藏海“小人性命,全凭侯爷做主。”

平津侯试探之意明显,藏海心中已有算计,言语间四两拨千斤,将矛头转向褚怀明和瞿蛟等人,引得庄芦隐心生猜忌,但仍是言语威胁藏海下车后定会杀了他。
……
平津侯府的玄铁马车于后门停下,藏海跪在青砖上,听见瞿蛟在旁冷嗤:“区区幕僚,竟能活着从地宫出来?莫不是先帝显灵,派了鬼来勾魂?"
瞿蛟金丝鞭卷来长剑:“侯爷,此子既能破地官机关,又能煽动匠人.....留着怕是祸患,我替侯爷清理门户。”
随后便将剑架在他颈间,剑尖刺破油皮纸般的薄冰一一那是玉昭提前覆在他皮肤上的“冰甲”,庄芦隐顿时心生不满,瞿蛟种种行为,恰好印证藏海所说。

“瞿蛟,退下。”庄庐隐忽然挥手,蟒袖拂过剑锋,压下不满。
他看了藏海一眼:“本侯说要杀他了吗?给他找个郎中,即日起,藏海为侯府长史。”
当庄芦隐拂袖转身,藏海跪地,身体陡然一松,他在阴影里抠住胎记,玉昭的残火在他心灯中明灭。
……
是夜,偏院的铜漏滴着冰水。
在高明师父离去之后,藏海缓缓抬手,轻抚着心口那片微凉的胎记,指尖触碰到皮肤时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低声呢喃,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一般,小心翼翼地呼唤着:
藏海“阿昭…阿昭,你怎样了?”
玉昭“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玉昭破碎的声音传入藏海耳中,心尖剧颤,似是不相信一般再次重复询问。
藏海“那你出来让我看一看,好吗?”
他指尖轻轻划过胎记边缘那如冰霜凝结的纹路,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她在地宫显形的那一刻。
眼前一闪而过的发丝,是莹白的白色,担忧再度涌上心头,像阴云般笼罩着他,挥之不去。
藏海看见玉昭的虚影从自己心口升起,半透明的广袖拂过自己眉眼。

发丝比上一次见面时更为短了些,几缕碎发轻柔地贴在她的脸颊旁。
一缕幽蓝的光丝顺着她的指尖悄然滑动,如同有生命一般,缓缓缠绕进她的掌心,泛起微弱却难以忽视的光芒。
指尖冰蝉贪吮着已死之人的怨气,那些曾踩碎匠人骨血的恨,萦绕在她指尖。
藏海咳出带冰碴的血,掌心裂纹像蛛网般蔓延至腕间,每道缝里都渗着玉昭的冰力。
她猛然间捏碎了那枚翡翠灵核,伴随着一道微不可察的碎裂声,七成怨力如潮水般涌入藏海的血脉。
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竟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迅速闭合,血迹未干便已恢复如初,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藏海“够了! 阿昭,停手!”
藏海“你在焚灵!”
藏海抓住心口发烫的胎记,那里本该是玉昭的温凉触感,此刻却烫得灼人。
话被玉昭的轻笑打断,她的虚影贴上他额头,腕间蝶形印记与他的胎记重合,冰与血在交汇处绽出微光。
玉昭“稚奴…”
玉昭声音似哭泣,又似叹息…
玉昭“我没事…他们总以为匠人是蝼蚁,却不知蝼蚁聚火,亦可焚天。”
玉昭“姬群的心脉我护住了,不日便可恢复…”
窗外传来雪枝折断的轻响,玉昭的力量忽然探向他掌心。
那里躺着老石匠的“匠作第八房“木牌,边缘的焦痕被她的冰力慢慢抚平,竟显露出底下刻着的暗纹:北斗七星图,与地宫藻井的机关严丝合缝。
藏海“谢谢你,阿昭。”
藏海“他们拿人命当儿戏,却不知匠人手里的刀,既能雕玉,也能剔骨。”
指尖抚过木牌上的刻痕,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颤——原来从地宫逃出来的,从来不止是几条人命,而是某种东西,在他被冰雪冻僵的胸腔里,重新燃起了火。
胎记上的棠梨花慢慢隐去,却在他掌心留下一枚冰纹印。
他摸这玉昭塞在他袖中的冰针,针尖凝着枚细小的雪晶,在烛影里折射出七彩光。
藏海“但是阿昭,我…更希望你能保护好你自己,请你,相信我好吗?”
玉昭“好…但是呢,我可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谢谢这两个字。”
玉昭轻笑,在藏海看不到的地方,掩去眸中哀思。
她垂眸,看着自几愈发透明的手臂被宽大的衣袖遮掩。
玉昭“稚奴呀稚奴,我又能陪你多久呢…”
玉昭在心里叹息,她本是藏海恨与仇的产物,可她却变了心,失了魂,她竟开始不想让他沉浸在复仇中,玉灵长出血肉,想要救一人,哪怕代价是永远消失…
远处,平津侯府的角楼传来梆子声。
藏海望着窗外渐明的天色,忽然觉得这夜格外漫长,却又隐隐期待着黎明——因为他知道,当第一缕阳光照在皇陵的琉璃瓦上时,某个关于"活"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作者柠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