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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宗最高处的寒玉殿,成了林清羽新的囚笼。这里比之前的洞府更恢弘,也更冰冷。墨玉为柱,寒晶铺地,殿内萦绕着千年不散的寒气,唯有中央那张巨大的、铺着雪狐裘的暖玉榻,是唯一带着一丝暖意的存在——那是墨玄亲手布置的,却成了林清羽最抗拒靠近的地方。
林清羽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玉雕。他顺从地住在这里,墨玄给的药,他喝;送来的珍馐,他吃;要求他修炼的心法,他也练。
只是那双曾经蕴着星光的眸子,彻底黯淡下去,失去了所有焦距,空洞地望着殿顶流动的寒光符文,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某个遥不可及的、充满药草香的温暖院落。
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原本合身的锦袍变得空荡,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苍白的皮肤下透出青色的血管。
墨玄每日来看他,起初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和隐晦的欲念,后来,那目光渐渐变了。
他看着林清羽机械地吞咽他亲手喂到唇边的灵药,看着他因为畏寒而裹紧狐裘、却依旧在睡梦中无意识蜷缩的身体,看着他对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
林清羽还在呼吸,但墨玄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具躯壳里一点一点地熄灭。
墨玄第一次感到一种陌生的、名为“恐慌”的情绪。他尝试弥补。
他搜罗了天下间所有能滋补的奇珍异宝,堆满了寒玉殿的角落。万年温玉髓打造的暖炉,散发着柔和的热力,试图驱散殿内的寒气。
他命人寻来凡间精巧的玩意儿——会唱歌的玉鸟、能幻化出四季景色的琉璃屏风,甚至还有几只据说能解人忧愁的灵宠雪狸。
林清羽只是淡淡地瞥一眼,便再无反应。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在他眼中与冰冷的石头无异。雪狸试图靠近他,用温热的脑袋蹭他冰凉的手指,他只是轻轻地将它推开,动作温柔却疏离。
墨玄开始放下宗主的威严,笨拙地试图亲力亲为。他亲自下厨,按照模糊的记忆,复刻林清羽幼时曾说过“好吃”的几样点心。
然而,当他将一盘烤得微焦、形状古怪的糕点端到林清羽面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时,林清羽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缓缓地、坚定地推开了。
“不必费心。”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中残烛,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师尊。”
那声“师尊”,不再是昔日的敬称,也不是囚禁时的恐惧称呼,而是一种冰冷的、划清界限的称谓。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墨玄的心脏。
他强压着翻腾的情绪,舀起一勺温热的灵参鸡汤,送到林清羽唇边,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放软:“喝一点,你太瘦了。”
林清羽的目光终于聚焦,落在那勺汤上,又缓缓移到墨玄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汤匙。
“哐当——”
精致的玉碗被失控的力量扫落在地,滚烫的汤汁溅在墨玄华贵的玄色衣摆上,留下深色的污渍。林清羽甚至没有看那狼藉一眼,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寒云。
墨玄僵在原地,看着自己沾着汤汁的手,再看向林清羽那苍白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侧脸。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从未有过的、尖锐的痛楚,瞬间攫住了他。他引以为傲的力量、掌控一切的手段,在林清羽这无声的、心死的漠然面前,溃不成军。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囚禁的不仅仅是一个人,更是一缕即将消散的魂。
他用自以为是的“保护”和扭曲的占有欲,亲手将曾经那个鲜活的、会笑会怒、会偷偷剪坏红纸的少年,一点点磨成了眼前这具行尸走肉。
寒玉殿的夜,死寂得可怕。林清羽又一次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即使在暖玉榻上,在厚重的狐裘下,他依旧在微微发抖,像是从骨缝里透出的寒意。
墨玄坐在榻边,没有像以往那样带着欲望靠近。他只是静静地、近乎贪婪地看着林清羽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毫无血色的唇。
月光透过寒晶窗棂,洒在林清羽脸上,勾勒出那脆弱得令人心碎的轮廓。
悔恨,如同剧毒的藤蔓,在墨玄心中疯狂滋长、缠绕、收紧,几乎让他窒息。他想起沈青衡那双绝望却依旧干净的眼睛,想起药圃里那个赤脚踩在泥土中、笑得毫无阴霾的身影。
那才是林清羽该有的样子,是他亲手摧毁的美好。
一个念头,一个他曾经认为绝不可能、比剜心剔骨更痛千万倍的念头,终于破开了他心底最坚固的壁垒——放他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火燎原,烧尽了他所有的固执和疯狂的占有欲,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的绝望。
他明白,即使林清羽留下,也只是一具空壳。他留住的,只有恨和死寂。而放手…意味着他将永远失去他,亲眼看着他走向另一个人的怀抱。
但这,或许是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方式。或许,是他墨玄唯一能做的、迟来的“保护”。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墨玄做出了决定。这决定,对他而言,是比凌迟更痛苦的酷刑。
他伸出手,没有触碰林清羽,而是悬停在他心口上方。指尖凝聚起一点璀璨却无比柔和的金芒,那是他本源的精纯灵力。
金光缓缓渗入林清羽心口,目标并非那些旧伤,而是他锁骨处、腰侧那些象征着“替命”与“归属”的淡金色印记——那些由他亲手烙印下的、象征着扭曲爱恋与禁锢的符文。
剥离的过程,对林清羽而言是温暖的、如同冰雪消融般的舒适。他紧蹙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舒展。
但对墨玄而言,每剥离一丝印记,就如同用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自己的神魂之上!那是他强行与林清羽建立的最深层的联系,是他扭曲爱意的具象化,是他自私占有的证明。
剥离它们,等同于亲手撕裂自己的灵魂,将自己最不堪、最疼痛的部分硬生生剜掉!
“呃啊……”低沉的、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墨玄喉间溢出,他脸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大颗的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
他的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痉挛,强行输出本源灵力的反噬也开始显现,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鲜红。
但他没有停。指尖的金芒稳定而持续,温柔地、却无比残酷地,一点一点,抹去那些曾带给林清羽无尽痛苦和束缚的印记。
当最后一缕金纹在晨曦微光中彻底消散时,林清羽的呼吸似乎都变得平稳绵长了一些。
而墨玄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他撑着榻沿,看着林清羽锁骨处终于恢复光洁的皮肤,眼中翻涌着极致的痛楚和一种近乎毁灭的释然。
林清羽醒来时,殿内只有他一人。身上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枷锁。
他下意识地摸向锁骨,那里光滑一片,再无任何烙印的痕迹。体内那些属于墨玄的、让他感到滞涩和恐惧的灵力羁绊,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门无声地开了。墨玄站在门口,逆着晨光,身影显得有些模糊。他依旧穿着玄色的宗主袍服,但脸色是一种病态的灰败,眼神深邃得如同寒潭,里面翻滚着林清羽看不懂、也不愿再懂的情绪。
“走吧。”墨玄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这两个字。他没有看林清羽的眼睛,只是侧身让开了通路。
林清羽坐起身,狐裘滑落。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丝毫犹豫。
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又或者,他的心早已飞向了远方。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寒玉地面上,一步步走向殿门,走向门外那片清冷的晨光和……自由。
在与墨玄擦肩而过的瞬间,林清羽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也未曾偏移半分。仿佛站在那里的,只是一尊无关紧要的冰冷石像。
墨玄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能清晰地闻到林清羽身上那属于寒玉殿的冷香,正随着他的离开而迅速消散。
他能感觉到,那个他倾尽所有、用最极端的方式爱过也伤害过的人,正彻底地、永远地走出他的生命。
当林清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往山下的云雾石阶尽头时,墨玄终于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又一口鲜血涌出,染红了身前洁净的寒玉。
他缓缓抬手,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掌。这双手,曾握剑斩妖除魔,曾为林清羽梳理发髻,也曾粗暴地在他身上烙下屈辱的印记。如今,它亲手放走了唯一的救赎。
墨玄抬起头,望向林清羽消失的方向,眼中再无任何掌控一切的冰冷,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和痛悔。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并指如刀,没有半分犹豫,狠狠刺向自己的丹田气海!
“噗——”
一声闷响,伴随着灵力溃散的微弱光芒。并非自废修为,而是更残酷的——他在自己的灵台识海深处,用最暴烈的剑气,刻下了一道永恒的“囚心印”。
此印一成,无时无刻不在灼烧他的神魂,提醒着他犯下的罪孽,提醒着他失去的一切。它将伴随他漫长的余生,成为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一种永无止境的酷刑。
他选择将自己永远囚禁在这座亲手打造的寒玉殿里,囚禁在无边的悔恨与思念之中。用这漫长而痛苦的余生,作为对林清羽迟来的忏悔,也是对自己最严厉的惩罚。
寒玉殿的大门缓缓闭合,将墨玄孤寂的身影和那弥漫着血腥与绝望的空气,一同封存在永恒的冰冷之中。
殿外的天衍宗依旧巍峨,云雾缭绕,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只有山风呼啸,如同一声声无人倾听的、永恒的哀叹。
而山下,林清羽迎着初升的朝阳,赤脚踏上通往药圃的归途。
阳光落在他苍白却不再死寂的脸上,仿佛为冰封的灵魂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前路未知,心伤未愈,但至少,枷锁已断。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或许能让他重新呼吸的地方,将身后那座冰冷的宫殿和殿中那个永远自我囚禁的灵魂,彻底留在了过去的阴影里。
墨玄的酷刑,才刚刚开始。他将用无尽的生命,在悔恨的寒狱中,一遍遍重温放手那一刻的剜心之痛,直至时间的尽头。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唯一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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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玉殿的冷香渗入骨髓,每一步踏出,都像踩碎过往的幻影。林清羽望着前方蜿蜒下山的石阶,心绪如寒潭死水,不起微澜。
他曾视墨玄为云端神明,敬重刻入骨血,孺慕深藏心底。那人传授道法时指尖的温度,拂过他头顶时的赞许目光,曾是他荒芜世界里唯一的光。
然而,正是这尊神明,亲手将他拽下神坛,碾碎他所有的仰望与信任,将那份纯粹的孺慕拖入最污浊的泥沼。那些以“守护”为名的枷锁,以“爱”为刃的囚禁,早已将昔日的敬重与亲近,连同他的魂魄一并碾作齑粉。
身后的殿门隔绝了墨玄的气息,也隔绝了那段沾满血泪的岁月。
林清羽没有回头。心中无恨,亦无怨,只有一片被彻底焚毁后的荒芜。敬重已死,孺慕成灰。前路茫茫,或许孑然一身,形影相吊,才是命运予他最后的慈悲。
无爱无恨,无牵无挂,这残破的自由,竟比任何温暖都来得真实。他抬步,走入山岚,将那座囚笼和笼中困兽般的忏悔,永远抛在身后,身影融入晨光,单薄却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