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模拟法庭的镁光灯烤得苏新皓后颈发烫。他松了松领带，第五次看向手机——17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朱志鑫。最新一条语音消息的波形图剧烈起伏，像心电图上的室颤。

"辩方律师，请集中注意力！"法官敲了敲法槌。

苏新皓猛地抬头，才发现全场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他攥紧手中的案卷，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浸软。

"抱歉，我请求五分钟休庭。"

洗手间的镜子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眼下挂着青黑，胡茬参差，领口还沾着昨夜的泡面汤渍。这是朱志鑫最讨厌的模样，他总说苏新皓一忙起来就活像流浪汉。冰凉的自来水拍在脸上时，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

「画展提前到今天下午3点。你说过会来的。」

水珠顺着下巴滴在屏幕上。苏新皓盯着日历上那个被红圈标记的日期——朱志鑫第一次个人画展，他答应出席的日子。但模拟法庭的决赛偏偏也定在今天，而他是北大法学院的主辩手。

「临时有庭辩，赶不过去了。」他回复道，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十秒才落下。

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变得模糊。不是水汽，是眼泪。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是朱志鑫去广州前夜，还是大一寒假在机场分别时？苏新皓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这半年来，两人的联系从每天视频变成三天一条消息，从互道早安变成"在忙，回聊"。

回到法庭时，对方律师正在做结案陈词。苏新皓的笔记本上写满了"朱志鑫"，覆盖了原本准备的质证要点。当法官宣布休庭评议时，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钢笔在指间留下深紫色的压痕。

"赢了！"队友欢呼着拍他肩膀，"最佳辩手肯定是你！"

苏新皓勉强扯出笑容，点开朱志鑫的朋友圈——最新动态是画展现场的九宫格。最后一张照片里，朱志鑫站在自己的作品前，身边是位戴贝雷帽的陌生男子，两人举着香槟相谈甚欢。配文简单明了：「感谢所有到场的朋友。」

没有提到他。没有"男友因故缺席"。仿佛苏新皓从未存在于朱志鑫的世界里。

---

广州美院的展厅飘着淡淡的松节油气味。朱志鑫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赶不过去了」，指尖在"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上来回摩挲。等了十分钟，再无下文。

"你男朋友还没来？"策展人林予递来一杯气泡酒，"开场都半小时了。"

朱志鑫将酒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空荡荡的胃："他忙。"

这句话说出口时带着尖刺。半年来，"他忙"已经成为朱志鑫生活中的高频词汇。忙到忘记视频约定，忙到错过生日祝福，忙到连他高烧39度时都只有自动回复。最讽刺的是，这次画展的主题就叫《信号》，全部作品都在探讨现代人际关系中的沟通困境。

"那位是美院的周教授，"林予指向正在欣赏作品的贝雷帽男子，"他很欣赏你的《断联》系列。"

朱志鑫机械地点头。《断联》是他用碎屏手机和电路板拼贴的装置艺术，灵感来自上个月——他连续三天联系不上苏新皓，最后从张极那里得知对方去了山区法律援助，信号全无。

"艺术家需要被理解。"周教授与他碰杯时意味深长地说，"而理解需要共同语言。"

画展结束后，朱志鑫独自坐在展厅角落。手机相册里存着苏新皓昨晚发来的自拍——背景是法学院图书馆，桌上摊着厚厚的《刑法学》，他比着胜利手势，眼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当时朱志鑫还心疼地回复"别太拼"，现在想来简直像个笑话。

"要不要喝第二场？"林予在门口喊他。

朱志鑫摇摇头，点开与苏新皓的对话框。光标闪烁了很久，最终只打出三个字：「结束了。」

发完这条，他关掉手机，跟着林予走进广州潮湿的夜色中。珠江的霓虹倒映在水面上，像被揉碎的彩虹。

---

北京突降暴雨那天，苏新皓收到了一个快递。拆开后是幅装裱精致的画——《信号中断》。画布中央是个破碎的手机屏幕，裂纹间隐约可见两个模糊的人影。角落用铅笔写着："给大律师，愿你和法律条文白头偕老。"

画框背面粘着张便签：「我们冷静一段时间吧。」

苏新皓站在宿舍窗前，雨点狠狠砸在玻璃上。他拨了十七通电话，全部转入语音信箱。朋友圈里，朱志鑫更新了动态——照片中是广州塔的夜景，配文"重生之夜"。评论区里，林予的留言格外刺眼：「下次带你去吃更地道的夜茶。」

"你脸色很差。"室友递来毛巾，"比赛不是赢了吗？"

苏新皓摇摇头，突然开始收拾行李。他把奖状和奖杯胡乱塞进背包，订了最近一班飞广州的机票。暴雨导致航班延误，他在机场等了六小时，期间给朱志鑫发了三十多条消息，从解释到道歉再到哀求。

飞机降落时已是凌晨三点。广州的空气黏稠闷热，带着陌生的植物气息。出租车司机听着他含糊不清的地址，最终停在了广美附近的一家酒店——朱志鑫曾经在视频里提过，林予的工作室就在楼上。

"1806房。"前台打着哈欠说，"但朱先生交代过不见客。"

苏新皓的律师证此刻派上了用场。他谎称有紧急法律文件需要签署，顺利拿到了房卡。

电梯上升的三十秒里，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最坏的那种在门开的一刻得到证实——朱志鑫穿着睡袍开门，身后站着同样装束的林予。

"苏新皓？"朱志鑫瞪大眼睛，"你..."

"我来看你的画展。"苏新皓声音嘶哑，"虽然迟了十二小时。"

房间里散落着红酒瓶和画具。墙上挂着未完成的新作，画的是两个背对背的人形，中间隔着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茶几上放着苏新皓送的法典造型书签，已经被丙烯颜料覆盖得面目全非。

"这位是林予，我的策展人。"朱志鑫僵硬地介绍，"我们在讨论下个系列..."

"通宵讨论？"苏新皓打断他，"穿着睡衣？"

林予识趣地告辞。门关上的瞬间，朱志鑫爆发了："那你呢？这半年你有几次主动联系我？上次视频是什么时候？上个月我发烧到39度，你在哪？"

"我在江西山区！那里连基站都没有！"苏新皓抓住他的手腕，"我每天走五公里去找信号，就为了给你发条短信！"

朱志鑫甩开他的手，从抽屉里扔出一叠机票："那这些呢？"全是广州飞北京的登机牌，足足十二张，"每次我说要去看你，你不是有模拟法庭就是有法律援助。苏新皓，你到底需不需要我？"

窗外突然电闪雷鸣。雨点拍打玻璃的声音填补了两人之间的沉默。苏新皓弯腰捡起一张机票——5月20日，他的生日。那天他确实在河北农村做普法宣传，信号时断时续。朱志鑫发来的"我到北京了"他隔天才看到。

"我需要你。"他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就像需要空气一样。"

朱志鑫的眼泪突然决堤。他抓起颜料盘砸向墙壁，缤纷的色彩在白色墙面上炸开："那为什么我总感觉自己在和空气谈恋爱？！"

凌晨五点的广州开始苏醒。苏新皓默默收拾着散落的画具，突然在沙发下发现个纸箱——里面整齐码放着这半年来他寄给朱志鑫的所有明信片、书签和小礼物。每件物品旁边都贴着便签，记录着收到时的日期和心情。

「3月15日，他寄来北大樱花标本。电话里说下次一起看，但我知道不会有下次。」

「5月20日，法典书签。连礼物都和法律有关，我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最底下压着张照片——是他们在毕业旅行时的合影。朱志鑫在背面写道："曾经的苏新皓会为我放弃比赛。"

雨停了。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给满地狼藉镀上金色边缘。苏新皓跪在地上，把脸埋进掌心："我辞职。"

"什么？"

"我退出模拟法庭队，辞掉法律援助中心的工作。"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朱志鑫望着这个狼狈不堪的恋人。他眼里的苏新皓永远意气风发，从没像现在这样——领带歪斜，西装皱巴巴的，头发因为雨水和汗水黏在额前。

"傻子。"他最终叹了口气，"我要的是平衡，不是牺牲。"

阳光完全照进来时，两人达成了协议：每周日雷打不动的视频日；每月至少一次见面；重大活动提前一个月报备。苏新皓掏出手机，当场下载了航班提醒软件，把朱志鑫的行程全部置顶。

"还有这个。"朱志鑫从床头柜拿出个盒子，"生日礼物，本来打算亲自送你的。"

盒子里是块怀表——外壳用碎屏手机零件拼成，表盘却是传统的罗马数字。打开后，内侧贴着张小照片：高三那年，他们在文学社的沙发上相拥而眠。

"《信号》系列唯一非卖品。"朱志鑫轻声说，"象征科技与传统的和解。"

苏新皓将怀表贴在耳边。滴答声中，他仿佛听见了那年天文台上的誓言，听见了雪山山洞里的歌声，听见了所有因为忙碌而被忽略的"我爱你"。

窗外，珠江上驶过一艘货轮，汽笛声悠长如叹息。朱志鑫突然想起什么，翻出手机给林予发消息："抱歉，下个系列我要改主题。"

"改成什么？"苏新皓问。

"《信号满格》。"朱志鑫吻了吻他长出新茧的指尖，"关于重逢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