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大录取通知书的烫金校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苏新皓盯着信封上"法学院"三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出摩尔斯电码的节奏——是朱志鑫教他的,代表"我爱你"的短长组合。书桌抽屉里藏着本相册,最新一页贴着朱志鑫被广州美术学院录取的通知书复印件,边角已经因为反复翻看而卷曲。
"真的决定好了?"父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刻意保持的平静,"哈佛的LL.M项目更适合你。"
苏新皓慢慢合上相册。三个月前那场暴风雪般的争吵后,家里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冷战状态——父亲不再明令禁止,但每句话都暗藏机锋;母亲则总是红着眼眶往他行李箱塞各种保健品。
"我想先在国内打好基础。"他平静地回答,手指抚过通知书上凹凸的纹路。真实原因藏在手机相册里——朱志鑫站在广美红砖楼前的自拍,笑得见牙不见眼,配文"等你来逛毕业展"。
父亲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时丢下一句:"周末李教授一家来吃饭,他女儿刚从剑桥回来。"
窗外蝉鸣震耳欲聋。苏新皓点开与朱志鑫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的语音:"我查了机票,广州飞北京特价时只要两小时二十分钟!比你去上海实习还近呢!"背景音里是画笔刮过画布的沙沙声。
他正要回复,手机突然弹出张极的消息:「你们什么时候出发?泽禹非要搞什么告别仪式。」
教学楼天台的门锁已经生锈。苏新皓用肩膀顶开门时,热浪裹挟着栀子花香扑面而来。其余五人早到了,正围坐在当年看流星雨的位置。张泽禹面前摆着个造型诡异的蛋糕——勉强能看出是六个小人手拉手的形状,糖霜写着的"永远不散"已经有些融化。
"迟到的罚三杯!"朱志鑫扔过来一罐冰啤酒,罐身上的水珠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大下午的喝酒?"苏新皓挑眉,但还是接住了,"你们艺考生就是狂野。"
张极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蛋糕的惨状:"某人凌晨四点就起来折腾这个。"
"闭嘴!"张泽禹耳尖通红,用叉子戳下一块"张极"的脑袋,"尝尝,我亲手打的奶油。"
陈天润接过苏新皓的通知书仔细端详:"北大法学院,不愧是苏神。"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羡慕——左航昨天刚收到清华建筑系的录取通知,而他的北大中文系还在等补录结果。
"广美到北大..."朱志鑫突然掰着手指算起来,"高铁八小时,飞机两小时,快递隔天到..."
"视频通话零延迟。"苏新皓接上,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
左航从背包里掏出个木盒:"毕业礼物。"盒子里是六部老式传呼机,液晶屏已经泛黄,"我淘的二手货,改装过,只能在彼此之间发消息。"
"这年头谁还用BP机啊?"张泽禹嫌弃地戳着按键。
"等你们手机没电、网络瘫痪、世界末日的时候。"左航一本正经地说,"这个靠无线电波,充一次电能撑三个月。"
陈天润突然笑出声:"像我们埋的时光胶囊。"
"说到这个,"朱志鑫从口袋里掏出把小钥匙,"我复制了六把。约定好的,五年后一起挖出来。"
六把钥匙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张极突然起身,从蛋糕上掰下最后一块完好的糖霜字——"散",分成六份:"吃下去,就不散了。"
甜腻的糖霜在舌尖化开时,苏新皓想起高三开学第一天。也是在这个天台,他们六人第一次完整相聚。那时朱志鑫还在为分班焦虑,张泽禹纠结要不要参加艺考,而他满脑子都是学生会竞选。短短一年,那些烦恼如今看来如此珍贵。
"我会每天给你发消息。"朱志鑫突然凑到他耳边说,"早上吃什么,画室趣事,连路过的小猫都拍给你。"
"那我给你回法庭趣闻,法学笔记,和..."苏新皓压低声音,"睡前故事。"
张泽禹不知何时打开了吉他,弹起那首《星轨》。这一次,没有人跑调。歌声中,六部传呼机同时震动,屏幕上显示着相同的消息:
「无论多远,记得回家。——六人组」
---
北京西站的电子屏滚动着列车时刻表。苏新皓攥着G79次的车票,目光不断在站台入口和手表之间切换。朱志鑫的火车半小时前就该到了,但手机那头只有机械的"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会不会出什么意外?"他第五次询问车站工作人员,得到同样的摇头回应。
正当他准备报警时,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转身的瞬间,向日葵的香气扑面而来——朱志鑫抱着一大束向日葵,发梢还滴着水,白色T恤湿透贴在身上,活像只落汤鸡。
"暴雨!高碑店那边积水,大巴全堵了!"他气喘吁吁地解释,"我骑共享单车来的,半路还摔了一跤..."抬起膝盖,果然擦破了一大块皮。
苏新皓心疼地皱眉,却被他塞了满怀的向日葵:"毕业快乐!以后你就是北大高材生了!"
"你也是广美高材生。"苏新皓轻轻擦去他脸上的雨水,却发现是眼泪。
站台广播开始检票。朱志鑫突然抓住他的手:"我改主意了,我要每周都来北京!"
"别闹,光机票就..."
"我可以坐通宵硬座!"朱志鑫急切地说,"或者接商稿攒钱..."
苏新皓吻住了他。向日葵夹在两人之间,花瓣簌簌落下。这个吻带着雨水、泪水和向日葵的芬芳,站台上的人流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我会去找你。"分开时苏新皓轻声承诺,"每个月至少一次。"
"拉钩。"朱志鑫伸出小指,上面还沾着颜料,"等我有钱了,就在两地买对门公寓!"
列车启动的瞬间,苏新皓透过车窗看见朱志鑫追着火车跑,向日葵花瓣一路飘落。直到那个身影变成小点,他才发现座位上放着个牛皮纸包——里面是朱志鑫的速写本,扉页写着:"在北京想我的时候,就画一朵小花。集满一百朵,我就来看你。"
翻开第一页,已经画了朵向日葵,旁边标注:第一天。
---
张泽禹对着镜子调整领结时,宿舍门被猛地推开。张极拎着两个行李箱站在门口,白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马拉松。
"不是说好我去送你吗?"张泽禹惊愕地看着表,"你火车还有四十分钟就..."
"改签了。"张极放下箱子,从口袋里掏出张车票,"和你同一班。"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线条。张泽禹的领结歪在一边,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你...清华不是明天报到吗?"
"实验室那边我请了假。"张极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想先送你去学校。"
张泽禹的行李箱"咚"地倒地。中国音乐学院和清华大学,地图上显示相距7.2公里,地铁4号线直达。但此刻这个距离突然变得无比遥远——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要住在不同的屋檐下。
"傻子..."张泽禹把脸埋在他肩头,闻到了熟悉的洗衣粉味道,"你导师会杀了你的。"
"值得。"张极轻吻他的发旋,"我想看看你的琴房,你的宿舍,你以后每天要走的路。"
开往北京的高铁上,两人共用一个耳机听《星轨》。张泽禹突然说:"其实我偷偷去你们学校踩过点了。"
"什么时候?"
"上周你陪父母参观校园那天。"张泽禹得意地晃着手机,"你们食堂的糖醋排骨比我们学校便宜两块五!"
张极笑着摇头,打开手机相册——全是中央音乐学院的角角落落:张泽禹未来的琴房窗户,宿舍楼下的便利店,甚至声乐系布告栏上的课表。
"你...!"张泽禹瞪大眼睛,"那天你说去参加新生培训..."
"迷路到你们学校了。"张极面不改色地撒谎。
阳光穿过车窗,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张极突然想起天文台那晚的流星雨,当时许的愿似乎已经实现了一半——他们确实考到了同一个城市,虽然不在同一个屋檐下。
"周末我去找你。"张泽禹捏了捏他的手指,"你们学校不是有情侣自习室吗?"
"那是研讨室..."
"我不管,反正我要去宣示主权!"
列车驶入隧道,黑暗笼罩车厢的瞬间,张极吻住了他。耳机里的《星轨》正好放到副歌部分,铜丝共振产生的泛音在耳膜上轻轻震动。
---
左航蹲在清华紫荆公寓门口,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补录通知。陈天润的名字赫然在列,专业却是他从未提过的"古典文献学"。
"为什么?"他拦住刚取快递回来的陈天润,"北大中文系不是你的梦想吗?"
陈天润的快递盒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古代汉语词典》:"补录只剩这个专业了..."
"你可以等明年!或者..."
"或者什么?"陈天润突然抬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让你再等我一年?"
树荫下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左航这才注意到陈天润手腕上的橡皮筋——高三时用来提神的那种,已经勒出了红痕。他口袋里还装着准备惊喜的钥匙,是五道口新租的一居室。
"我查过了,"陈天润轻声说,"古典文献每周只有四节课...其他时间我都可以去旁听中文系的课。"
"从清华到北大..."
"地铁四号线,二十五分钟。"陈天润掏出学生卡,上面还带着崭新的塑封,"我办了月票。"
左航突然单膝跪地——不是求婚,而是系鞋带。起身时他变魔术般掏出把钥匙:"五道口,步行到你宿舍十五分钟。"钥匙扣是个迷你指南针,和雪山遇险时坏掉的那个同款。
"这次我买了军规级的。"他轻声说,"再也不会带错路了。"
陈天润的眼泪砸在指南针玻璃上。他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我写的...本来打算今晚给你的。"里面是封信,标题《异地恋守则》,详细规划了未来四年的见面频率、视频时间,甚至吵架后的和解流程。
"第三条,"左航念出声,"'每次吵架不超过两小时,逾期需带抹茶蛋糕上门道歉'..."
"抹茶蛋糕是你最爱吃的。"陈天润小声辩解。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融在银杏大道上。左航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个牛皮纸包:"差点忘了,毕业礼物。"
拆开后是套精装《红楼梦》,每页空白处都写满了批注——是左航熬夜三个月读完的痕迹。扉页题着:"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致我的润"
"你...你不是最讨厌看小说吗?"陈天润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字迹。
"讨厌到愿意为你读一百二十回。"左航吻去他眼角的泪,"下次给你批注《百年孤独》。"
暮色渐浓时,他们坐在新居的阳台上。左航突然拿出传呼机,发了条消息。陈天润的机器立刻震动,屏幕上显示:
「今晚的月色真美。——航」
远处,北大的博雅塔亮起灯光,像支指向星辰的银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