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送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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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在晨光中泛着淡紫色的光泽。张极盯着信封上烫金的校徽，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出一段节奏——是张泽禹最近在写的歌的旋律。书桌抽屉里藏着本黑色笔记本，最新一页写着："放弃保送申请流程：1.不参加复试面试 2.放弃签约确认 3..."

"极哥！"张泽禹的声音伴着敲门声响起，"我妈包了饺子，三鲜馅的！"

张极迅速合上抽屉。门外的张泽禹端着冒着热气的餐盘，卷发乱蓬蓬地支棱着，嘴角还沾着面粉。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把饺子放在书桌上，目光扫过那个显眼的紫色信封时，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恭喜啊！"他咧嘴一笑，虎牙闪着白光，"什么时候去北京报到？"

张极推了推眼镜："还没决定。"他夹起一个饺子，热气模糊了镜片，"你二模成绩出来了吗？"

餐盘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张泽禹转身去开窗户，春风吹起他宽大的T恤下摆，露出腰间一小片肌肤。"就那样吧，"他的声音混在风里，"音乐学院的分数线..."

话没说完，但张极知道下文。张泽禹的文化课成绩一直在危险线上徘徊，尤其是数学。上周班主任私下说，如果最后一次模拟考没有突破，复读可能是最好的选择。

饺子在嘴里失去了味道。张极看着张泽禹的背影——他正对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发呆，肩膀绷得紧紧的。那是他们常约会的地方，树干上刻着两人名字的缩写。

"其实清华..."张极刚开口，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周教授"三个字让房间空气瞬间凝固。

"爸。"

"复试准备得怎么样了？"父亲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李教授刚问我你要选哪个实验室。"

"我还在考虑..."

"考虑什么？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父亲的声音陡然提高，"难道又是为了那个..."

张极迅速按下静音键，但已经晚了。张泽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后夸张地伸了个懒腰："我去练琴了，你慢慢吃。"他走得很快，连餐盘都忘了拿。

饺子汤表面凝出一层油膜时，张极终于挂断电话。他拉开抽屉，黑色笔记本的某一页被撕掉了，边缘参差不齐。而垃圾桶里，静静躺着一团熟悉的纸球——是张泽禹最近总在修改的乐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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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教室的门锁着，但琴声从窗口飘出来。张极站在走廊阴影里，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旋律——这是张泽禹为毕业典礼写的歌，原本欢快的调子现在弹得又急又重，像在发泄什么。

他轻轻推开门缝。张泽禹背对着门，肩膀随着弹奏动作起伏，后颈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琴架上摊着被揉皱又展平的乐谱，边缘还留着咖啡渍。最让张极心头一紧的是地板上的东西——一个拆开的快递袋，印着"中央音乐学院招生办"的字样。

"要听就进来。"张泽禹突然说，手指重重砸下一串不和谐音，"躲门口干嘛？"

张极走进来，看见钢琴旁边放着两本翻烂的《高考数学冲刺》。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和以前大不相同——是张泽禹从未展现过的认真。

"复读计划？"他轻声问。

张泽禹的指尖停在琴键上方："总得做两手准备。"他突然转身，眼睛亮得吓人，"你呢？什么时候去复试？"

阳光透过纱帘在他们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张极想起抽屉里那份放弃保送的计划书，想起父亲暴怒的脸，想起张泽禹每次数学考试后偷偷哭的红眼睛。他深吸一口气："我可能不..."

"你敢！"张泽禹猛地站起来，琴凳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张极，你要是敢放弃保送，我...我就..."

他的声音哽住了，胸口剧烈起伏。张极从未见过他这样——像只炸毛的猫，愤怒底下全是恐慌。两人对峙间，一片梧桐叶从窗口飘进来，落在黑白琴键上。

"你看不起我吗？"张泽禹终于挤出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觉得我考不上？"

张极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他向前一步想解释，却被张泽禹推开："滚去准备你的复试！我不需要你可怜！"

门被摔上的巨响在空荡的走廊回荡。张极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梧桐叶被风吹落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时，发现叶脉间藏着极小的一行字——"和极哥一起上大学"，是用针尖刻上去的，已经氧化成了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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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张泽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回消息，不开门，连最爱的音乐社排练都缺席。张极去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天台、废弃天文台、校门口的奶茶店...最后在班主任那里得知，张泽禹请了"考前调整假"。

第四天清晨，张极在自家信箱里发现个信封。里面是张车票——明天上午8点前往北京的高铁，和一张字条："去复试。别让我恨你。"字迹潦草得像在发抖。

书桌上的倒计时日历显示，距离高考还有43天。张极翻开黑色笔记本，最新一页写着："北京高校音乐特招信息汇总"。下面列着五所设有音乐专业的大学，最近的一所距离清华只有两站地铁。

手机震动起来，是父亲的消息：「明天我送你去车站。李教授会在北京南站接你。」

窗外又开始下雨。张极盯着梧桐树上他们刻的名字，雨水顺着痕迹流下来，像树在哭泣。他打开抽屉，取出保送确认函，在签名处悬停了很久的笔尖，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雨停时，他做了两件事：一是在复试确认邮件里点击"接受"；二是给张泽禹发了条信息：「我去复试。但如果你需要，我随时回来。」

发件箱显示消息已送达，但整整一夜，手机屏幕再也没有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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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天空比家乡蓝得多。张极站在清华园的二校门前，看着父亲和招生办主任相谈甚欢。校园里的自行车铃声和学生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却让他想起张泽禹在琴房哼歌的声音。

"张同学？"李教授拍拍他的肩，"实验室这边请。"

他机械地跟着走，穿过爬满常春藤的长廊。实验室里，精密仪器闪着冷光，他的视线却落在窗外——那里有只麻雀，正歪头看着玻璃内的世界。

"这是分子光谱仪，"李教授骄傲地介绍，"全国只有三台。"

张极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梧桐叶。李教授还在说什么国家重点实验室、院士团队，但他的耳朵里只有幻听般的钢琴声。

午饭时，父亲难得地给他夹了块鱼肉："李教授很欣赏你。签约后暑假就能进组，有篇二作论文在等你。"

"嗯。"张极戳着米饭，"我想每周回来一次。"

"胡闹！科研是要全身心投入的！"

"就周末一天。"他抬起头，"有人需要我。"

父亲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又是那个张泽禹？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餐厅的嘈杂声突然远去。张极看着父亲扭曲的脸，想起雪山洞里他们抱团取暖的温度。他慢慢放下筷子："他不需要灌什么。是我需要他。"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闸门。三年来积压的情绪倾泻而出："我需要他练琴时哼跑调的歌，需要他解不出数学题时咬笔头的傻样，需要他在我钻牛角尖时把我拽出来..."他的声音哽咽了，"就像我需要呼吸一样自然。"

父亲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最后定格在某种困惑："你...你们..."

"我们相爱。"张极平静地说，"这不会改变我对物理的热爱，就像不会改变我的血型。"

回程的高铁上，他反复拨打张泽禹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窗外风景飞速后退，像被撕碎的日历。到家时已是深夜，信箱里静静躺着个新信封——中央音乐学院的复试通知，收件人是张泽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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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教室的灯亮着。张极跑上楼时差点绊倒，推开门却愣住了——张泽禹趴在钢琴上睡着了，脸颊压着乐谱，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琴架上摊着数学笔记，一道立体几何题被涂改了十几次。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手腕上的橡皮筋——那是张极教他的"防走神妙招"，弹一下就能集中注意力。现在那上面满是使用痕迹，周围皮肤都泛红了。

张极轻轻抚摸他的卷发。张泽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是他后猛地坐直："你怎么..."

"复试通过了。"张极轻声说，"但我跟李教授说了，每周日要回来当家教。"

张泽禹的眼睛瞪得滚圆："你疯了？清华的..."

"我查过了，"张极掏出手机，调出地图，"中国音乐学院离清华只有七公里，骑车半小时。"他指着五条不同颜色的路线，"这是备选方案，万一堵车..."

他的话被一个拥抱打断。张泽禹把脸埋在他肩头，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衬衫："笨蛋...我可能连复试都..."

"那就明年。"张极抚着他的后背，"我可以申请远程参与课题组。"

张泽禹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不行！你必须..."

"必须什么？"张极笑了，"按照你规划的路线走？"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了起来。月光下的钢琴泛着柔和的光，那片梧桐叶还夹在琴谱里。张极突然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掏出个丝绒盒子："不是求婚。"

盒子里是枚简单的银戒指，内圈刻着"S+Z=∞"。

"等你考上，"他轻声说，"我们一起戴着它去报到。"

张泽禹的眼泪砸在戒指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转身在钢琴上弹了几个音符，是那首未完成的毕业歌。"我改了下结尾，"他哽咽着说，"现在它是二重奏了。"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树皮上新鲜的刻痕还未氧化，那是张极昨晚偷偷加上的字："无论复读还是升学，我的未来里都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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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当天，张极站在考点外的梧桐树下。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他摸出口袋里的两张电影票——是张泽禹最想看的《星际穿越》重映版。

人流中，那个卷毛脑袋格外显眼。张泽禹跑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最后那道大题！就是你押中的类型！"

张极笑着接过他的文具袋："我知道你能行。"

"这么自信？"

"从来都是。"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张泽禹突然晃了晃右手，无名指上银光一闪——他偷偷把戒指戴上了。

"提前适应一下。"他红着脸解释，"反正...迟早的事。"

张极握紧他的手，指尖触到那个小小的∞符号。无限的未来在他们面前展开，像梧桐树顶那片无垠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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