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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新皓的手机摔在大理石地面上,屏幕呈放射状碎裂,蛛网般的裂痕正好横贯锁屏照片中朱志鑫的笑脸。那是校庆游园会时拍的,朱志鑫正把棉花糖抹在他鼻尖上,阳光透过旋转木马的彩灯在他们脸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立刻分手!否则别想再进这个家门!"父亲的咆哮震得水晶吊灯微微晃动。苏新皓看见倒映在父亲瞳孔中的自己——白衬衫领口敞开,锁骨处还留着朱志鑫前天咬出的淡红痕迹。
"爸,您先冷静..."
"冷静?"父亲扯松爱马仕领带,公文包砸在真皮沙发上发出闷响,"苏家三代律师,你爷爷是省高院院长!现在全事务所都知道我儿子跟个画画的男生..."他哽住了,仿佛那个词烫嘴,"...搞在一起!"
苏新皓弯腰捡手机时,注意到茶几玻璃下压着的照片——十四岁的他站在全国模拟法庭冠军领奖台上,父亲的手搭在他肩上,笑容比身后的国旗还鲜艳。那时的他不会想到,三年后自己会因为喜欢上艺术班的朱志鑫,被同一双手推出家门。
雨点开始敲打落地窗。苏新皓盯着那道逐渐蔓延的湿痕,想起今早父亲翻看他手机时的表情变化——先是困惑地眯眼,继而瞳孔骤缩,最后整张脸涨成猪肝色。那张引发风暴的照片其实很普通:他在美术教室复习刑法,朱志鑫靠在他肩上打瞌睡,晨光给睫毛镀了层金边。唯一的"罪证",可能是朱志鑫在他颈侧留下的吻痕,淡粉色,像片小小的樱花花瓣。
"我给你三天时间。"父亲摔门前丢下最后通牒,"要么分手,要么自己挣学费。别以为我在开玩笑——我已经冻结了你的附属卡。"
雨水顺着窗框渗进来,在胡桃木地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苏新皓机械地擦拭手机屏幕,裂纹间的朱志鑫变得支离破碎。锁屏提示有27条未读消息,最新一条来自朱志鑫:「明天素描课当模特好不好?就穿那件灰色高领毛衣~你穿灰色最好看了(◍•ᴗ•◍)❤」
他拇指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未能落下。窗外一道闪电劈过,刹那间的白光映出他手腕内侧用钢笔记的便签:朱志鑫过敏药处方更新日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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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志鑫第十三次看向手机时,炭笔在素描纸上戳出个小洞。画板上苏新皓的轮廓只勾了一半,眼睛部位还空着——他总习惯最后画眼睛,说那是"灵魂的窗户",要留到灵感最充沛的时刻。
"朱志鑫同学,"素描老师敲了敲他的画架,"你的模特都快睡着了,你连五官都没画完?"
教室里响起零星的笑声。朱志鑫这才发现,讲台上的老年模特确实在打瞌睡,花白胡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他尴尬地道歉,借口去洗手间溜出了教室。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法学院教学楼,这个时间苏新皓应该在上物权法专题研讨。
"在找你家苏大律师?"李明嚼着泡泡糖靠过来,校服上沾满水粉颜料,"刚看见他在教务处办走读手续,脸色差得像连熬三个通宵。"
朱志鑫的炭笔啪地断了。走读?苏新皓家住在城西别墅区,乘地铁要换乘两次,单程一小时十五分钟。高三时间宝贵,当初还是他帮忙说服苏父同意住校的——"叔叔您放心,我会监督他作息"的承诺言犹在耳。
手机突然震动,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点开后他呼吸一滞——截图上是苏新皓和父亲的聊天记录:
「断绝经济支持直到分手」
「包括学费?」
「所有。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雨伞都忘了拿,朱志鑫冲进雨幕时听见李明在身后喊:"疯了吗?还有二十分钟就交期末作业了!"但他已经跑远了,运动鞋踩进水坑,泥点溅在裤腿上像串歪斜的省略号。
法学院走廊空荡荡的,公告栏玻璃反射着惨白的光。朱志鑫浑身湿透地站在3班后门,透过玻璃窗看见苏新皓的侧脸——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因缺水而起皮。那件常穿的深蓝色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无名指上还留着洗不掉的蓝色颜料渍,是上周帮他调色时染的。
下课铃响起的瞬间,苏新皓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震惊、愧疚、痛苦在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翻滚,最后凝固成某种决绝。朱志鑫看着他快速收拾书本,从后门溜走,动作敏捷得像在模拟法庭上躲避对方律师的质询。
"苏新皓!"朱志鑫在楼梯拐角拦住他,声音因为奔跑而嘶哑,"你以为躲着我就没事了?"
雨水从朱志鑫的发梢滴落,在地砖上形成小小的暗痕。苏新皓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你先回去换衣服。"
"换你个头!"朱志鑫抓住他的手腕,触到的皮肤冰凉得不正常,"你爸要断绝关系?学费怎么办?住宿怎么办?政法大学的保送材料谁给你准备?"
苏新皓抽回手,眼神飘向远处:"我能处理。"
"怎么处理?去便利店值夜班?还是卖你那块宝贝怀表?"朱志鑫的声音开始发抖,"苏新皓,我们分手吧。"
这句话像把钝刀,缓慢地切入两人之间。苏新皓猛地抬头,终于看清朱志鑫通红的眼眶和咬出血痕的下唇。走廊窗外,雨越下越大,雨声吞没了所有其他声响。
"我不能毁掉你的前途。"朱志鑫后退半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湿透的衣角,"没有苏家的支持,你怎么考政法大学?怎么当律师?怎么..."他的声音哽住了,"...怎么实现你爷爷的遗愿?"
苏新皓的拳头握紧又松开。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烫金的法律典籍,想起祖父临终前交给他的青铜律师徽章,想起全家福里穿着法官袍的曾祖父严肃的面容。然后他想起上周文学社朗诵会上,朱志鑫读的那首《致橡树》:"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跟我来。"他抓起朱志鑫的手冲向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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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的旧货市场弥漫着霉味和铁锈气息。苏新皓领着朱志鑫穿过迷宫般的摊位,塑料棚顶漏下的雨水在过道上形成小水洼。他们最终停在一个堆满老物件的角落,柜台后的独眼老人正用鹿皮绒布擦拭某件金属制品。
"小苏来啦?"老人抬头,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东西修好了,不过要我说,这怀表年头太久,走时不太准了..."
"没关系,谢谢您。"苏新皓接过用红绸包裹的物品,小心地打开——是块镀金怀表,表盖刻着繁复的葡萄藤纹样。按下机括,表盘竟弹出张泛黄的微型照片:穿月白色旗袍的女士站在民国风格的律师事务所门前,门楣上"正义律师事务所"的招牌已经褪色。
"我曾祖母,"苏新皓轻声解释,"苏州第一位女律师,这块表是她胜诉第一个大案子后买的。"他转动表壳,露出背面的刻字:正义无价。1896-1937。1937三个数字明显是新刻的,比前面的字更深。
朱志鑫屏住呼吸。雨声、市集的嘈杂声都远去了,耳边只有怀表细微的滴答声,像颗穿越时空而来的心脏仍在跳动。
"上周我偷偷拿来修,本来想等你生日再..."苏新皓的声音哽了一下,"现在它是我最值钱的财产。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会..."
"不行!"朱志鑫猛地合上表盖,金属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战。他突然明白这块表对苏家意味着什么——不仅是传家宝,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表背的1937,正是曾祖母在日军轰炸苏州时为保护案卷而遇难的年份。
"我可以接更多商稿,"朱志鑫急切地说,"最近有家出版社找我画插画,时薪..."
"你还有三个月就要艺考。"苏新皓打断他,手指抚上他湿漉漉的脸颊,"比起这个,"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世上只有一个朱志鑫。"
雨幕中,怀表的滴答声与两人的心跳渐渐同步。朱志鑫突然抢过怀表塞进自己口袋:"我替你保管。等你考上政法大学,再..."他的声音被一个拥抱打断。苏新皓的呼吸喷在他颈侧,热得发烫。
"我不会放弃的。"苏新皓在他耳边说,每个字都像在法庭上宣誓,"不管是法律梦想,还是你。"
回校的路上,两人挤在一把破伞下。经过市中心律师事务所大楼时,苏新皓的父亲正从旋转门出来,身旁跟着几位穿西装的中年男子。看见他们后,苏父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朱志鑫下意识想松手,却被握得更紧。擦肩而过的瞬间,苏新皓挺直了背,目光直视前方,仿佛那不是他父亲,只是某个需要当庭驳斥的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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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朱志鑫在画室熬到凌晨三点。画布上是苏新皓的侧脸,背景却是那块怀表的机械结构——每个齿轮都精确还原,连发条上"正义永存"的微型刻字都用000号笔勾了出来。画到表盖内侧时,他添了行小字:"正义或许无价,但爱是永恒的动力源。"
与此同时,男生宿舍316室亮着台灯。苏新皓面前摊着三份兼职申请表:便利店夜班(23:00-7:00)、法律文书誊写(按页计费)、周末家教(高中数学)。计算器显示月收入总和勉强够学费和基本生活费。桌角贴着张便签,是朱志鑫的字迹:"明早给你带豆浆,不许不吃早饭!记得加糖!"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云层,在怀表镀金表面上投下淡淡的光晕,仿佛百年前那位女律师温柔的目光,穿越时空注视着两个少年在暴风雨中紧紧相扣的十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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