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晨的文学课上,陈天润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刚发回来的作文本。纸页边缘已经被捏出了皱褶,但他似乎没有察觉。讲台上,老师正在点评这次"城市记忆"主题作文的优秀作品。
"特别要表扬刘明同学的作文,观察细腻,情感真挚..."
陈天润的睫毛轻颤了一下。他的作文没有被点名表扬,这本身并不罕见——老师通常只点评前几名的作品。但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本子上那些用红笔写的边注:"过于晦涩"、"主题不明确"、"缺乏现实意义"。
下课铃响起,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讨论着作文成绩。陈天润迅速收起本子,想悄悄离开,却被后排几个男生拦住了去路。
"哟,我们的大作家这次考得怎么样啊?"领头的赵磊咧嘴笑着,一把抢过陈天润手中的作文本。
"还给我!"陈天润伸手去够,但赵磊高举着本子,其他男生围成一圈起哄。
"《桥下的影子》,好文艺的标题啊!"赵磊夸张地翻开本子,"让我看看老师怎么评价...哈!'主题模糊,结构松散'!"
陈天润的耳朵烧得通红,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那篇文章他花了整整两周时间,反复修改了七遍,写的是城市变迁中一个流浪老人的故事。他原本很满意那个象征性的结尾——老人看着新建的大桥,影子却永远留在旧桥的废墟下。
"听说他还投稿给校刊呢,"另一个男生插嘴,"结果被退稿三次!"
"真的假的?我们文学社的'天才'作家?"赵磊假装惊讶,然后压低声音模仿陈天润,"'文学是灵魂的镜子'...哈哈哈!"
哄笑声像针一样刺进陈天润的皮肤。他僵在原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种场景他经历过太多次——初中时因为爱读书被叫"书呆子",因为文章风格阴郁被嘲笑"心理变态"。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每次听到那些笑声,还是像第一次一样疼痛。
"喂,你们很闲?"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所有人转头,看到左航站在那里,黑框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如刀。他手里拿着几本书,显然是来找陈天润的。
"哟,转学生也想玩英雄救美?"赵磊不以为然地挑眉,但声音已经没那么自信了。
左航大步走过来,直接站在陈天润和赵磊之间。他比赵磊高出半个头,气场冷冽得让周围的男生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把本子还给他。"左航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磊撇撇嘴:"开个玩笑而已,至于吗?"他把本子丢给陈天润,"反正写得也不怎么样。"
本子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陈天润没接住,它"啪"地掉在地上,内页散开。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左航弯腰捡起本子,轻轻拍去灰尘,递给陈天润。然后他转向赵磊,一字一顿地说:"至少他有勇气写自己想写的东西,而不是像某些人,连完整读一本书的耐心都没有。"
赵磊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左航推了推眼镜,"顺便说,《桥下的影子》是这期校刊的头版文章,李梦社长亲自选的。退稿三次?谣言止于智者,可惜这里没有。"
陈天润惊讶地抬头看向左航。他确实投稿给了校刊,但还不知道是否被录用,更不可能是头版。
赵磊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什么,带着他的跟班悻悻地走了。教室里的其他人也迅速散开,假装忙碌,但陈天润能感觉到他们好奇的目光。
"谢谢。"他小声对左航说,"但校刊的事..."
"李梦昨晚发的邮件。"左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他看一封邮件,标题确实是《校刊选用通知》,陈天润的文章确实被选中了,虽然不是头版。
"你...为什么要撒谎?"陈天润困惑地问。
左航收起手机:"有时候,对付恶霸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们自乱阵脚。"他顿了顿,"而且你的文章值得头版。"
陈天润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直白的肯定。从小到大,很少有人这样坚定地站在他这边。他低头翻看着自己的作文本,那些红色的批注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别管那些评论。"左航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写作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迎合谁的期待。"
"我知道...只是有时候会怀疑自己的选择。"陈天润勉强笑了笑,"我是不是太矫情了?"
左航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看表:"下节课是自习,逃吗?"
"什么?"陈天润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种提议会从左航口中说出。
"图书馆有个角落,很少有人去。"左航已经收拾好了陈天润的书包,"带上你的本子。"
十分钟后,他们坐在图书馆最里面的一个隐蔽角落,周围是高大的书架,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里安静得像与世隔绝。
左航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递给陈天润:《沉默的大多数》。
"王小波?"陈天润认出了作者。
"读读序言。"左航指着其中一段。
陈天润轻声读出来:"'我选择沉默的主要原因之一:从话语中,你很少能学到人性,从沉默中却能。假如还想学得更多,那就要继续一声不吭。'"
"你以为王小波写这些文章时,所有人都叫好吗?"左航问,"或者卡夫卡,生前几乎没发表过什么作品,临终还要求朋友烧掉所有手稿。"
陈天润慢慢明白了左航的用意:"你是说...被误解是常态?"
"我是说,写作本身就是目的。"左航难得地多话起来,"那些嘲笑你的人,他们连自己真正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只会随波逐流。而你...你至少清楚自己想要表达什么。"
陈天润感到胸口那块石头轻了一些。他翻开自己的作文本,重新审视那些批评:"也许老师说得对,这篇文章确实太晦涩了..."
"那就写得更晦涩。"左航出人意料地说,"直到找到真正懂你的读者。"
这个回答让陈天润笑了出来:"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左航。"
"彼此彼此。"左航嘴角微微上扬。
他们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书,阳光慢慢移动,照在陈天润散开的作文本上。左航突然问:"为什么写那个流浪老人?"
陈天润思考了片刻:"我...经常在放学路上看到他。有一天,旧桥拆了,新桥建起来,他还是坐在同一个位置,只是...影子好像留在了过去。"他顿了顿,"我觉得人都是这样,身体在前行,心却留在某些回不去的地方。"
左航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这就是你写作的原因,对吗?为了记住那些会被遗忘的影子。"
陈天润心头一震。很少有人这样直接地理解他的创作动机——甚至在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时候。
"你呢?"他反问,"为什么写作?"
左航沉默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陈天润:"读过这个吗?"
那是一篇关于搬家的短文,左航用冷静克制的笔调描述了离开生活了十年的老房子时的感受。没有煽情,没有夸张,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那种细微的眷恋与失落,让陈天润鼻子发酸。
"这是...你转学前的家?"
左航点点头:"我们搬过七次家。每次我都以为习惯了,但..."他没有说完。
陈天润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左航的文字总是带着一种旁观者的疏离感——那是频繁迁徙的人特有的防御机制,不敢太投入,因为知道迟早要离开。
"所以你写作是为了...?"
"证明那些地方确实存在过。"左航轻声说,"我的记忆可能会模糊,但文字不会。"
两人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令人不适,反而充满理解。陈天润想起自己抽屉里那摞无人问津的手稿,突然觉得没那么孤单了。
"左航,"他犹豫了一下,"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为什么帮我?"陈天润直视着他的眼睛,"不只是今天...从文学社面试开始,你就一直在帮我。"
左航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像是没料到这个问题。他低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你的文字让我想起一个朋友。"
"朋友?"
"初中时的同桌。他也喜欢写作,但...没坚持下去。"左航的声音很平静,但陈天润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遗憾,"毕业前他告诉我,他烧掉了所有手稿,因为'没人看得懂'。"
陈天润的心揪了一下:"后来呢?"
"不知道。我们失去了联系。"左航推了推眼镜,"看到你的文章时,我想...如果有人当时告诉他他的文字有价值,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阳光在左航的镜片上反射,遮住了他的眼神,但陈天润能感觉到那后面藏着的情绪。他突然很想拥抱这个表面冷漠内心却比谁都细腻的男孩,但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谢谢你。"他真诚地说,"为了那个陌生人,也为了我。"
左航微微点头,然后转移了话题:"校刊下周截稿,你那篇关于旧书店的文章写完没?"
"还差结尾..."陈天润翻开笔记本,"我卡在最后一段了。"
"读给我听。"
就这样,他们在图书馆的角落度过了整个下午。陈天润读自己的草稿,左航提出建议;然后换成左航的文章,陈天润分享感受。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阳光由明亮转为金黄,但他们浑然不觉,沉浸在文字创造的世界里。
放学铃响起时,陈天润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文章已经有了完美的结尾——左航无意中的一句话给了他灵感。
"我得赶紧回去打出来。"他匆忙收拾书包,"李梦说今晚是最后期限。"
左航帮他捡起散落的纸张:"来得及。"
走出图书馆时,陈天润突然停下脚步:"左航,我能看看你朋友写的文章吗?就是你初中同桌的。"
左航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我没有保存。"
"哦。"陈天润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想到什么,"那...以后我的文章,你愿意当第一个读者吗?"
左航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映在他的镜片上,像两团小小的火焰:"好。"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陈天润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个承诺对左航来说意义重大——那意味着持续的信任和联系,而这两样东西,对习惯了迁徙的左航来说,都是奢侈品。
他们并肩走向校门口,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陈天润想起自己文章里的那个流浪老人,突然觉得不那么孤独了。也许每个人都是带着影子前行的旅人,但如果有懂得欣赏那些影子的人同行,路途就不会那么艰难。
"对了,"左航在校门口停下,"明天有空吗?我发现了一家旧书店,有你喜欢的那个诗人的签名本。"
陈天润眼睛一亮:"真的?哪家?"
"明天上午十点,校门口见。"左航没有直接回答,但嘴角微微上扬,"带上你的笔记本,店主喜欢有准备的顾客。"
这个小小的神秘感让陈天润心里泛起涟漪。他点点头,看着左航转身离去的背影,修长挺拔,像一本合上的书,等待被正确的人打开阅读。
而他,陈天润,似乎已经找到了那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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