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物理课上，张极盯着黑板，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视线不时飘向窗外，那里有一片湛蓝的天空，偶尔飘过几朵白云。昨晚与父亲的视频通话仍在脑海中回荡——"省级物理竞赛一等奖只是起点，你的目标是国家集训队，然后是国际奥赛。张极，我们家族没有失败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打着莫尔斯电码，那是他小时候爷爷教他的，一种只有他懂的隐秘语言。S-O-S。救救我。

"张极同学，请回答这个问题。"

物理老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张极条件反射般站起来，流畅地回答出关于电磁感应的正确答案，赢得老师满意的点头和同学们钦佩的目光。完美的张极，永远正确的张极。

下课铃响起，他机械地收拾书包，突然感到有人戳了戳他的后背。

"嘿，学霸，你今天看起来像被黑洞吸走了灵魂。"张泽禹趴在桌上，歪着头看他，圆眼睛里盛满关切。

张极推了推眼镜："我没事。"

"骗人。"张泽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的脉搏每分钟至少90下，而正常静息心率是60到100，考虑到你的体型和运动习惯，应该在65左右。这说明你处于焦虑状态。"

张极惊讶地看着他："你还研究生理学？"

"不，我瞎猜的。"张泽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但你的表情告诉我猜对了。走吧，逃课去！"

"什么？"张极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还有两节课。"

"所以才叫逃课啊！"张泽禹已经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今天天气太好了，不该浪费在教室里。"

张极本能地抗拒："这不符——"

"——不符合校规，我知道。"张泽禹翻了个白眼，"但偶尔打破规则不会死人的，相信我。"

不知是张泽禹手上的温度，还是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张极发现自己鬼使神差地跟着他溜出了教学楼。他们穿过操场，躲过值班老师的视线，来到一栋废弃的旧教学楼前。

"这里是..."张极仰头看着斑驳的墙面。

"老艺术楼，去年新楼建成就没人用了。"张泽禹神秘地眨眨眼，"但顶楼天台是看日落的最佳地点。"

锈迹斑斑的铁门上了锁，但这难不倒张泽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上学期在这里上过钢琴课，偷偷配的备用钥匙。"

张极皱眉："这是破坏学校财产。"

"这是拓展生活体验。"张泽禹纠正道，灵活地打开锁，"来吧，就这一次，我保证。"

张极犹豫了。从小到大，他从未违反过任何规定。但今天，父亲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也许...就这一次？

他迈出了第一步。

楼梯间昏暗潮湿，墙壁上还留着多年前学生们的涂鸦。张泽禹轻车熟路地向上爬，时不时回头确认张极跟上了。到达顶楼时，一扇生锈的铁门挡住了去路。

"这个没锁。"张泽禹用力一推，阳光顿时倾泻而入。

天台上视野开阔，整个校园尽收眼底。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更远处是连绵的青山。风比地面强劲得多，吹乱了他们的头发和衣襟。

"怎么样？"张泽禹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个世界，"值得逃课吧？"

张极没有回答，但他的胸膛前所未有地舒展，仿佛能吸入更多的空气。这里没有规则，没有期望，只有风和自由。

张泽禹从背包里拿出两罐汽水，递给张极一罐："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你的第一次逃课！"张泽禹碰了碰他的罐子，"感觉如何，坏学生张极？"

碳酸饮料在口中炸开，甜得发腻，却莫名让人愉悦。张极发现自己嘴角上扬："...还不错。"

他们坐在天台边缘，双腿悬空，下面是蚂蚁般大小的学生们在操场上活动。张泽禹突然哼起一段旋律，是莫扎特的《小星星变奏曲》，但加入了现代改编。

"你喜欢古典音乐？"张极有些意外。

"喜欢所有好听的音乐。"张泽禹的手指在膝盖上打着节拍，"这首特别适合现在的心情，简单又复杂，就像..."他看向张极，"就像你。"

张极差点被汽水呛到："我？简单？"

"表面上是完美的学霸，实际上..."张泽禹凑近，近到张极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气，"心里藏着一团乱麻。今天到底怎么了？"

风突然变大了，吹散了张极本想说的敷衍之词。也许是这个地方太远离地面，也许是张泽禹的眼睛太真诚，他发现自己说出了从未对人言的话。

"我父亲...希望我参加国际物理奥赛。"他盯着远处的山峦，"但我不想。"

张泽禹没有立即给出那些惯常的安慰——"你能行的"或"这是为你好"。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这让张极意外地安心。

"从我五岁起，每一天都被规划好了。"张极继续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钢琴课不是为了音乐，是为了训练手指灵活性；围棋课不是为了娱乐，是为了培养逻辑思维。我...不知道如果没有这些目标，我是谁。"

张泽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来，我教你一个秘密。"

他拉着张极来到天台中央，从背包里掏出一支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圆圈，又在里面画了五线谱。

"这是什么？"张极困惑地问。

"音乐跳房子！"张泽禹兴奋地解释，"规则很简单——我唱一个音符，你要跳到对应的位置上。错了要受罚！"

还没等张极反应过来，张泽禹已经唱出一个响亮的"Do"，然后期待地看着他。张极犹豫地迈出一步，站在了低音Do的位置上。

"正确！下一个，Mi！"

就这样，他们在粉笔画的五线谱上跳来跳去，张泽禹不时变换节奏和音高，张极渐渐跟上了步伐。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张极发现自己竟然在笑，真正的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表情。

"最后一个，高音So！"张泽禹唱道。

张极准确地跳到了位置，却因为动作太大差点摔倒。张泽禹一把抓住他的手，两人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看，你学得很快。"张泽禹微笑着说，却没有松开手，"有时候，生活不需要那么复杂。听到什么，就跳到哪里。"

张极突然明白了他的用意。在这个远离规则和期望的天台上，张泽禹用最简单的方式给了他最珍贵的礼物——当下的快乐。

"谢谢。"他轻声说，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们回到天台边缘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将云朵染成金红色。张泽禹从背包里又拿出一个惊喜——一小包饼干。

"你背包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张极忍不住问。

"艺术家永远准备充分。"张泽禹得意地晃了晃饼干，"我妈烤的，尝尝。"

饼干甜中带咸，意外地好吃。张极突然想起什么："你很少提起你的家人。"

张泽禹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没什么好说的。我爸是个不得志的音乐人，现在在酒吧驻唱。我妈...开了家小面包店。"他咬了一口饼干，"他们离婚了，我跟妈妈住。"

张极没想到自己无意中触及了一个敏感话题："抱歉，我不该——"

"没事。"张泽禹摆摆手，"至少他们让我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妈常说，人生苦短，别活在别人的期望里。"他望向远方，"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去更大的舞台。"

夕阳的余晖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张极觉得他像某种即将展翅高飞的鸟，美丽而自由。

"你呢？"张泽禹转向他，"如果不做学霸，你想成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张极心中某个上锁的抽屉。他思考了一会儿，轻声说："也许...天文学家。我喜欢星星，它们...很安静，很遥远，但一直都在。"

张泽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今晚我们得再来！这里能看到超多星星，比城里任何地方都好。"

"还来？"张极挑眉，"我以为'就这一次'？"

"我撒谎了。"张泽禹毫无愧疚地承认，"这么好的地方，一次哪够？"

太阳完全落山了，第一颗星星出现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张泽禹突然指着它："快看！金星！"

张极惊讶于他的天文知识："你知道那是金星？"

"当然，我可是——"张泽禹突然卡壳，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好吧，是我爸教的。他除了音乐，就爱看星星。说音乐和星空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东西。"

他们肩并肩坐着，看着越来越多的星星出现。张泽禹又开始哼歌，这次是一首张极没听过的旋律，舒缓而忧伤。

"这是什么曲子？"张极问。

"我自己编的，《星空下的对话》。"张泽禹轻声说，"还在创作中。"

张极闭上眼睛，让音乐流淌过全身。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音符中的情感——那是一种渴望，一种对远方的向往，一种...孤独。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总是笑容满面的男孩，内心也有不为人知的角落。

"张泽禹，"他睁开眼，"如果...如果我不想只做同学了怎么办？"

音乐戛然而止。张泽禹转过头，月光在他的眼睛里闪烁："那你想做什么？"

张极的心跳如擂鼓，但他没有移开视线："朋友。或者...更多。"

时间仿佛静止了。然后，张泽禹慢慢伸出手，覆在张极的手背上："我以为学霸永远不会主动。"

张极鼓起勇气，翻转手掌，与张泽禹十指相扣。他们的手如此不同——张极的手指修长白皙，适合弹琴和写公式；张泽禹的手略显粗糙，指尖有练琴留下的薄茧，却温暖有力。

"今天是个例外。"张极轻声说。

夜风渐凉，但他们谁都没有提出离开。直到学校保安的手电筒光扫过操场，两人才意识到已经过了晚自习时间。

"糟了，宿舍要查房了。"张极猛地站起来。

张泽禹却不慌不忙地收拾背包："别担心，我有秘密通道。"

他们悄悄溜回校园，躲过巡逻的保安，在宿舍楼后的灌木丛中穿行。张泽禹确实对学校的每个角落都了如指掌，带着张极走了一条他从未注意过的小路。

"这里。"张泽禹指着一棵靠近围墙的大树，"爬上去，跳到那个平台上，就能到二楼走廊。摄像头拍不到。"

张极犹豫了："这太危险了。"

"相信我。"张泽禹已经灵活地爬了上去，像只猫一样轻盈，"来啊，学霸，展示一下你的运动细胞。"

在张泽禹的鼓励下，张极笨拙但成功地爬上了树，跳到平台上。他的心砰砰直跳，不只是因为运动，更因为这种冒险带来的刺激感。

"看，我说你能行吧！"张泽禹拍拍他的肩，眼中满是赞赏，"明天见，我的共犯。"

他转身要走，张极却拉住了他的手腕："等等。"

在月光下，张极快速而轻巧地吻了一下张泽禹的脸颊，然后立刻松开手，头也不回地跑向自己的宿舍方向，留下张泽禹站在原地，手指轻触被吻过的地方，笑容比星光还要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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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