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整栋楼像一个耗尽了所有精力的庞然巨兽，陷入死寂的沉睡。只有走廊尽头最大的那间练习室，还固执地切割出一块长方形的惨白光亮，孤悬在浓稠的黑暗里。

马嘉祺背靠着冰冷的镜墙滑坐下来，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肺叶的痛感。汗水沿着下颌线滚落，砸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他闭上眼，任由酸胀的肌肉在寂静中发出无声的尖叫。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却在触及某个角落时，微妙地停滞了。

他睁开眼，目光投向堆放个人物品的角落。

他的黑色双肩包，拉链被一丝不苟地拉至顶端，端正地倚在墙角。随意扔在地上的薄外套，此刻被叠成了一个棱角分明的方块，规整地放在背包上方。旁边，那瓶他拧开喝过一口、标签歪斜的矿泉水，瓶身被扶正，标签端正地朝向门口。

又是这样。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空气里，弥漫着汗水的咸涩、橡胶地板的气味，还有……一丝极其清幽、带着露水般凉意的甜香。它若有似无，像一缕纤细的银线，固执地缠绕在鼻端，穿透了所有疲惫的气息。

晚香玉。

马嘉祺撑着发沉的膝盖站起身，走到角落，蹲下。指尖拂过叠得方正的外套，那缕晚香玉的气息似乎更清晰了些，清冷，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暖的奶质尾调。这香气，像一个沉默而固执的签名，宣告着那位“深夜访客”的又一次造访。

夏温尔。

这个名字几乎是伴随着香气，清晰地浮现在他疲惫的脑海里。练习生中最安静、最不起眼的存在之一。她似乎总游离在人群的边缘，动作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迟滞和笨拙，像是身体无法完全跟上意识的指令。她的目光……马嘉祺记得，偶尔在镜子反射的角落里，会捕捉到她的视线。那目光很复杂，不是纯粹的崇拜或好奇，更像是一种……专注的审视，带着困惑和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在透过他现在的样子，努力辨认着什么。

这目光，连同这深夜的晚香玉气息，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他心湖深处漾开一圈圈难以名状的涟漪。

他没有刻意去寻找她，但身体似乎比意识更早做出了反应。今晚，在练习的间隙，他看似随意地，将手腕上那条被汗水浸透、边缘有些磨损的旧运动腕带，轻轻放在了外套叠放的位置旁边。那深蓝色的腕带，带着他清晰的汗渍和体温，像一个微小的、带着个人印记的锚点。

灯光熄灭。巨大的练习室瞬间被更深的寂静和昏黄的安全灯光笼罩。马嘉祺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他隐入落地窗旁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玻璃幕墙，将自己彻底融进黑暗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有目光在昏暗中锐利如鹰隼。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就在他几乎要以为今晚不会再有“访客”时，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声响，是门锁被小心翼翼拧开的“咔哒”声。

门被推开一条窄缝。一个纤细的身影几乎是贴着门缝滑了进来，动作带着一种猫般的轻巧和谨慎。昏黄的光线吝啬地勾勒出她的轮廓——果然是夏温尔。她像受惊的小鹿，在门口停顿了几秒，警惕地环视着空旷的练习室，确认无人后，才蹑手蹑脚地走向那个角落。

她蹲下身，目标明确地伸出手，却不是去碰那叠好的外套或背包，而是精准地拾起了他故意留下的那条深蓝色运动腕带。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微颤，将腕带小心地托在掌心。

就在这一刻，马嘉祺动了。他没有开灯，只是无声地从阴影中走出，脚步踏在空旷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回响。

夏温尔整个人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她倏地抬起头，手中的腕带差点掉落。昏暗中，马嘉祺能看到她瞬间放大的瞳孔里映出他逼近的身影，以及那张血色尽褪、写满惊惶的脸。

他停在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仓皇失措的目光勉强平齐。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足以清晰地闻到她发间、颈侧散发出的那缕清幽的晚香玉气息。这香气在昏暗的静谧中变得格外鲜明，带着露水的凉意，又裹挟着她身上温热的、紧张的气息，形成一种奇异的张力。

“在找这个？”马嘉祺的声音很低，带着长时间练习后的沙哑，目光落在她紧攥着腕带、指节发白的手上。

夏温尔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摇头，又慌乱地点头，眼神闪烁躲避，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

马嘉祺没有追问腕带的事。他的视线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汗湿的鬓角，一缕细软的黑发粘在那里。他伸出手，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并非质问，而是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轻轻捻起那缕发丝。指尖的触感微凉而柔软。

他微微低下头，凑近那缕发丝，做了一个清晰而缓慢的嗅闻动作。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和颈侧敏感的皮肤。

“晚香玉……”他低声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的了然。“是你窗台那株？”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拧开了夏温尔紧绷的神经。她猛地抬起头，巨大的惊骇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苍白的脸。镜墙模糊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眼睛睁得极大，里面是纯粹的、无处遁形的恐慌和被彻底看穿的绝望。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夏温尔。”马嘉祺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练习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他依旧保持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目光锁住她慌乱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问：

“为什么总是……在所有人离开之后？”

“为什么……留下这晚香玉的气味？”

“为什么……在看我？”

每一个“为什么”都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眼中激起更深的惊涛骇浪。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脊背却抵住了冰凉的镜墙，退无可退。晚香玉的香气，在此刻凝固的空气里，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它不再是清幽的背景，而成了这隐秘连接最赤裸的证明，无声地萦绕在两人之间这狭窄而灼热的方寸之地。黑暗中，只剩下她破碎急促的呼吸，和他沉静如深渊的目光，在晚香玉的暗香里无声对峙

《晚香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