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体育馆空旷安静,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周予安坐在看台第一排,笔记本电脑放在膝上,正在修改运动会的策划案。他的眉头紧锁,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几分。
"嘿!"
一个篮球突然飞过来,擦过周予安的耳边,砸在身后的座位上。周予安猛地抬头,看见林野站在球场中央,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你干什么?"周予安推了推歪掉的眼镜,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放松一下嘛,"林野小跑着过来捡球,"你都盯着电脑一小时了。"
"我们在筹备运动会,记得吗?"周予安合上电脑,"不是来玩的。"
林野转着篮球,在他身边坐下:"正因为是运动会,才需要实际体验一下。来吧,投个篮试试?"
"我没时间。"周予安重新打开电脑,"还有项目安排需要调整,器材清单要核对,各班的报名表——"
"停停停,"林野伸手合上他的笔记本,"你这种搞法,运动会还没开始就把自己累死了。"
周予安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火气:"那请问林顾问有什么高见?"
"首先,"林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运动会的目的是让所有人参与、享受,不是追求完美无缺的组织。其次,你一个人包揽所有工作,其他学生会成员干什么?最后——"他突然弯腰凑近周予安的脸,"你从来没真正玩过,对吧?"
周予安向后仰,拉开距离:"我不认为'玩'是筹备活动的必要部分。"
"这就是问题所在。"林野直起身,把篮球抛向空中又接住,"你制定规则、安排流程,但从不参与其中。怎么知道大家会喜欢什么?"
"去年的满意度调查显示——"
"调查?"林野夸张地翻了个白眼,"老天,周予安,生活不是数据!"
周予安猛地站起来,电脑差点从膝上滑落:"那是什么?随心所欲?混乱无序?"
"是体验!是感受!"林野的声音也提高了,"你难道没有特别喜欢的活动吗?没有那种让你忘记时间、纯粹享受的时刻?"
周予安张了张嘴,却突然语塞。他的脑海中闪过偷偷阅读赛车杂志时的隐秘快乐,但很快被理性的声音压下去。
"运动会是学校活动,不是...个人娱乐。"他最终说道,声音僵硬。
林野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摇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替你难过。"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周予安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同情。"林野转身走向球场中央,背对着他说,"是可惜。你把自己关在一个完美的小盒子里,拒绝一切可能出错的体验——而那就是生活最精彩的部分。"
周予安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电脑外壳。他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林野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一直不愿面对的部分自己。
"我们继续工作吧。"最终,周予安只是这样说道,重新坐回座位。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维持着表面上的合作,但气氛明显紧张。周予安坚持按照往年的模式安排活动,而林野则不断提出创新建议——两人几乎在每个细节上都有分歧。
"趣味项目应该放在最后,作为正式比赛后的放松。"周予安在筹备会上说。
"不,应该穿插在中间,"林野立即反驳,"这样不擅长体育的同学也能持续参与。"
"但会影响正式比赛的节奏。"
"谁会关心什么'节奏'?大家只想玩得开心!"
会议室里的其他学生会成员面面相觑,不敢插话。最终总是周予安以"按原计划进行"结束争论,但林野眼中的失望越来越明显。
周四下午,周予安独自在学生会办公室整理文件。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雨。他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天的紧张气氛让他疲惫不堪。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父亲"两个字,周予安的手指顿了一下才滑动接听。
"予安,我刚收到你的期中成绩单。"父亲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冷静而不带感情,"物理98分,为什么不是满分?"
周予安的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最后一道题的解题步骤我用了简写,扣了2分。"
"粗心。"父亲简短地评价,"这种错误在高考中不可原谅。另外,我听说你最近花了很多时间在...课外活动上?"
"只是学校运动会的筹备工作。"周予安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防御,"作为学生会主席——"
"学生会主席的头衔在申请常春藤时用处有限。"父亲打断他,"你的SAT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进行中。"
"下周一我要看到完整的模拟测试结果。"父亲说完,停顿了一下,"你母亲告诉我,你在帮一个...问题学生补习?"
周予安的手指收紧:"林野不是问题学生,他只是需要适应新环境。"
"我不关心他叫什么。"父亲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的时间是宝贵资源,不要浪费在不值得的地方。明白吗?"
周予安的喉咙发紧:"他母亲生病了,在医院——"
"那不是你的责任。"父亲再次打断,"记住,予安,成功者专注于自己的目标,不被无关人事分散注意力。"
窗外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几秒后,雷声轰鸣。
"我还有会议要参加。"父亲最后说,"记住我的话。"
电话挂断了。周予安慢慢放下手机,感到一阵熟悉的窒息感。他摘下眼镜,用掌心按压双眼,试图平复呼吸。
"原来如此。"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周予安猛地抬头,看见林野靠在门框上,表情复杂。
"你...听到了多少?"周予安迅速戴回眼镜,声音不稳。
"足够多。"林野走进来,随手关上门,"原来周大学霸也有烦恼啊。"
周予安别过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
"但你总是表现得那么...完美。"林野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我从没想过你也会被家长挑剔成绩。"
窗外开始下雨,雨滴敲打玻璃的声音填补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98分已经很厉害了。"林野轻声说。
周予安苦笑一下:"在我家不是。"
"所以你才这么...紧绷?"林野做了个手势,"总是追求完美,害怕出错?"
"这不是讨论我的时候。"周予安转移话题,"你怎么来了?"
林野从背包里拿出一叠纸:"趣味项目的最终方案。我想...也许我们可以折中一下。"
周予安接过文件,惊讶地发现林野的方案既保留了创新元素,又考虑到了组织便利。他抬头看向林野,后者耸了耸肩。
"我仔细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完全打乱原有安排确实会增加混乱。"林野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但增加一些趣味元素真的能让更多人参与进来。"
雨声渐大,办公室的灯光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温暖。周予安突然感到一阵疲惫,肩膀微微垮下。
"谢谢。"他轻声说,"我...会认真考虑这个方案。"
林野点点头,两人再次陷入沉默。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你妈妈...最近怎么样?"周予安最终打破沉默。
林野的表情黯淡了一些:"时好时坏。新药效果不错,但费用..."他摇摇头,"不过别担心,我能应付。"
"医药费很贵?"
"贵得离谱。"林野苦笑,"我在考虑毕业后直接工作,而不是...你知道,上大学。"
周予安猛地抬头:"什么?你的体育成绩那么好,完全可以申请奖学金!"
"奖学金不够覆盖所有费用。"林野盯着自己的手,"而且我妈需要人照顾。护工的费用也很高。"
"但你的未来..."
"未来可以等。"林野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坚定,"我妈只有我一个。"
周予安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词。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在林野叛逆不羁的外表下,隐藏着多么沉重的责任。
"我该去医院了。"林野站起身,"明天见?"
周予安点点头,看着林野冒雨跑出校门,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他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出校门时,雨已经小了很多,但依然绵绵不绝。周予安撑开伞,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公交站——林野,全身湿透,正在焦急地看表。
"车还没来?"周予安走过去问。
林野吓了一跳,转身看到他,摇摇头:"雨天,公交都延误了。"
"我送你吧。"周予安指了指不远处的私家车,"我母亲派车来接我,可以先绕到医院。"
林野犹豫了一下:"不用了,我..."
"别固执。"周予安坚持道,"你这样会感冒的。"
最终林野妥协了。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但湿衣服贴在身上依然不舒服。林野不时偷瞄周予安,后者正专注地看着窗外流动的雨景。
"谢谢。"林野最终低声说。
周予安转过头:"不客气。"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时,雨又变大了。两人共撑一把伞跑向入口,不可避免地靠得很近。周予安能闻到林野身上雨水混合着淡淡洗发水的味道,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温度。
"周予安。"林野突然在电梯前停下,"关于运动会...我有个想法。"
"嗯?"
"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去看场真正的比赛?"林野的声音有些不确定,"不是学校的,是职业的。这周末市体育馆有场篮球联赛,可以帮助你...理解观众的兴奋点。"
周予安愣了一下:"这...算是约会吗?"
话一出口,两人都僵住了。周予安立刻后悔自己的脱口而出,耳朵烧得通红。
"我是说...工作参考。"他急忙纠正。
林野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玩味的笑容:"周主席想到哪里去了?当然是工作参考。"他故意拉长声调,"不过如果你非要当成约会..."
"我没有!"周予安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引来路过护士的目光。他立刻压低声音,"我只是...随口一问。"
林野大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放松点,优等生。周六下午两点,市体育馆门口见。别忘了穿休闲点,别又一身校服。"
电梯门开了,林野走进去,转身对周予安眨眨眼:"这绝对是个约会。"
门关上了,留下周予安站在原地,心跳莫名加速。
周六的篮球赛出乎意料地有趣。周予安第一次感受到现场观赛的热烈氛围——观众的欢呼、音乐的节奏、球员的激情,一切都与电视转播截然不同。林野在旁边热情地解说每个战术,时不时激动地跳起来。
"看到那个快攻了吗?太漂亮了!"林野抓住周予安的手臂摇晃,眼睛闪闪发亮。
周予安不自觉地跟着笑起来。林野的热情具有感染力,让他暂时忘记了平日的拘谨。中场休息时,林野买了两杯可乐和一大桶爆米花。
"给,体验完整。"他把其中一杯塞给周予安,"别皱眉了,偶尔喝点碳酸饮料不会影响你的完美形象。"
周予安接过杯子,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冰凉的杯壁凝结着水珠,像极了周予安此刻潮湿的心情——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正在他心底悄然融化。
比赛结束后,两人随着人群慢慢走出体育馆。夕阳西下,天空呈现出绚丽的橙红色。
"怎么样,比你想象的要有趣吧?"林野问,手里转着刚买的纪念篮球。
周予安点点头:"确实。现场氛围...很特别。"
"这就是我想带给学校运动会的。"林野认真地说,"不是死板的比赛流程,而是这种...参与感和兴奋感。"
"我明白了。"周予安轻声说,"周一我会重新考虑你的方案。"
林野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周予安微笑,"也许...我们可以在保留基本规则的同时,增加一些趣味元素。"
"太棒了!"林野突然抱住他,又很快松开,"抱歉,太激动了。"
周予安愣在原地,那个短暂的拥抱像一道电流穿过他的身体。他低头整理并不凌乱的衣服,掩饰自己发烫的脸颊。
"我该回去了。"他最终说,"明天还要...准备下周的考试。"
"我送你吧?"林野指了指不远处的公交站。
"不用,我家的车..."周予安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立刻变得紧张,"是我父亲。"
林野点点头,后退几步:"那我先走了。周一见。"
周予安目送他离开,深吸一口气才接起电话:"喂,父亲。"
"予安,你在哪里?"父亲的声音异常严厉,"王司机说没在体育馆门口接到你。"
周予安的心沉了下去:"我...看完比赛出来走走。我马上回去。"
"立刻联系王司机。"父亲命令道,"还有,明天取消所有安排。张教授同意给你做SAT辅导,早上九点。"
"但明天我计划——"
"计划改变。"父亲打断他,"你的模拟测试成绩不够理想,需要加强。"
周予安握紧手机:"好的,父亲。"
挂断电话,他站在原地许久,感到刚刚在球赛中获得的轻松感正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沉重压力。
周一早晨,周予安早早到了学校,准备和林野讨论修改后的运动会方案。但林野直到第一节课开始都没出现。课间时,周予安给他发了短信,没有回复。
直到下午,林野才匆匆赶到学校,脸色阴沉。
"怎么了?"周予安拦住正要进教室的林野,"你没事吧?"
林野看了他一眼,眼神陌生而冰冷:"你做了什么?"
"什么?"
"别装了。"林野压低声音,"我妈的主治医生突然换了,新药也被停了。护士说是因为'周医生的特别安排'。"
周予安震惊地瞪大眼睛:"什么?我没有..."
"我查过了。"林野打断他,"那个新来的李主任,是你母亲的同学,对吧?上周五你父亲打电话后,一切就变了。多么巧合啊。"
周予安感到一阵眩晕:"林野,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林野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早该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永远不会理解我们普通人的处境。对你来说,这只是个慈善项目,对吧?帮助可怜的贫困同学,好在大学申请里添一笔?"
"不是这样的!"周予安抓住他的手臂,"我确实请母亲帮忙,但只是为了——"
"为了什么?控制我?显示你周家的权势?"林野甩开他的手,"我不需要你的施舍,周予安。更不需要你父亲的'指导'。"
最后一句话像刀子一样刺进周予安的心脏。他站在原地,看着林野大步走进教室,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放学时,天空再次下起大雨。周予安站在校门口,看着林野冒雨跑向公交站的背影,突然做了一个决定。他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我需要你帮忙查一件事..."
雨越下越大,周予安的心却前所未有地清晰。无论林野怎么误解他,他都必须弄清楚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