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阶梯教室挤满了人。辩论赛的海报贴满了校园每个角落,而"周予安VS刘阳"的对决成了最热门的看点。周予安整理着领口,感觉衬衫领子比平时更紧。他从不紧张——至少不会在公开场合紧张——但今天手心却微微出汗。
"嘿,优等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予安转身,差点撞上林野的胸膛。今天的林野难得地穿着整齐的校服,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只是左耳的黑色耳钉依然闪闪发亮。
"你...打扮过了?"周予安忍不住问。
林野扯了扯领带:"李老师威胁说如果我穿得不正式,就把我踢出校队。"他做了个鬼脸,"这玩意儿勒死人了,你们怎么受得了?"
周予安下意识伸手帮他调整领带:"这样会舒服些。"他的手指碰到林野的喉结,能感觉到对方吞咽时微小的动作。
林野突然安静下来,低头看着周予安的手:"你经常帮别人打领带?"
"我父亲很注重这些。"周予安收回手,"他...认为外表反映一个人的内在。"
"所以他希望你永远完美无缺?"林野敏锐地问。
周予安没有回答,转而从包里拿出一叠资料:"最后再看一遍我们的论点。刘阳那组准备得很充分,他们可能会从..."
"放松点,教授。"林野拍拍他的肩膀,"我们已经排练了五遍,连我都能背下来了。"
主持人宣布比赛开始,观众席立刻安静下来。周予安和林野是正方,支持"高中生应该被允许使用手机",而刘阳带领的反方则持相反观点。
刘阳首先发言,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言辞犀利:"手机是分散注意力的罪魁祸首,据统计,课堂上使用手机的学生成绩平均下降..."
周予安冷静地记录着对方的论点,准备反驳。按照计划,第一轮发言应该由他来完成。但当他站起来时,林野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让我来。"林野低声说,眼中闪烁着周予安从未见过的认真。
没等周予安回应,林野已经站了起来:"对方辩友提到成绩下降,但忽略了关键因素——是滥用手机导致问题,而非手机本身。就像菜刀能切菜也能伤人,我们不会因此禁止所有刀具..."
林野的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他不用看笔记,而是直视观众,用生动的例子和手势强调观点。周予安惊讶地发现,林野完全理解了他们准备的每一个论点,并且用更通俗易懂的方式表达出来。
"...最后,禁止使用手机等于切断我们与世界的联系。在信息化时代,这无异于自断双臂!谢谢。"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掌声。周予安注意到几个老师也在点头微笑。
轮到反方提问时,刘阳明显瞄准了周予安:"请问周予安同学,作为学生会主席,你如何解释学校明令禁止课堂上使用手机的规定?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周予安刚要回答,林野却再次插话:"这个问题我来回答。学校规定针对的是课堂纪律,而我们讨论的是使用权利。就像图书馆允许借书,但不允许在阅览室大声喧哗——权利与规则并不矛盾。"
刘阳脸色一沉:"我问的是周予安。"
"我们是团队,谁回答都一样。"林野咧嘴一笑,"还是说,你只敢挑战他,不敢挑战我?"
观众中传来几声轻笑。周予安悄悄在桌下踢了林野一脚,示意他别太过分。
自由辩论环节,两人的配合越发默契。周予安负责数据与逻辑,林野则用生动的例子和反问调动观众情绪。当刘阳提出"手机会导致社交能力下降"时,周予安立刻引用了一项国际研究,而林野紧接着说:"按照这个逻辑,我们是否应该回到写信时代?毕竟电话也会减少面对面交流!"
最终投票结果,正方以明显优势获胜。评委特别表扬了"正方的默契配合与全面论证"。
"我们赢了!"林野兴奋地抓住周予安的肩膀摇晃,"看到刘阳那张脸了吗?简直像吃了柠檬一样!"
周予安忍不住笑了:"你表现得出乎意料...的好。"
"只是'好'?"林野假装受伤,"我以为至少能得个'惊艳'的评价。"
"别得寸进尺。"周予安推了推眼镜,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赛后,李老师提议全班去校外的小餐馆庆祝。周予安本想拒绝——他还有学生会的工作——但林野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出了校门。
"偶尔放松一下不会影响你的完美形象。"林野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让周予安莫名有些心跳加速。
餐馆里人声鼎沸,同学们围坐两桌,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刚才的比赛。林野被篮球队的队友们簇拥着,不时爆发出大笑。周予安坐在稍远的位置,小口喝着柠檬水,观察着这一切。
"没想到你和林野配合得这么好。"李老师坐到他旁边,"他转学以来一直很抗拒融入集体,但似乎对你敞开心扉了。"
周予安看着不远处手舞足蹈讲述比赛细节的林野:"他只是...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很少有人是简单的。"李老师意味深长地说,"比如你,周予安,大家只看到完美学生会主席,却不知道这个形象背后付出了多少。"
周予安握紧了水杯,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时,林野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笑容瞬间消失。
"我得走了。"他匆匆抓起背包,"家里有事。"
"现在?我们才刚点菜..."张昊失望地说。
"抱歉,真的很重要。"林野已经冲向门口,甚至忘了拿外套。
周予安犹豫了一下,拿起林野的外套追了出去:"等等!你忘了..."
但林野已经跑出很远,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周予安站在原地,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林野的表情变化太突然了,从兴高采烈到如临大敌,仿佛一瞬间变了个人。
好奇心驱使下,周予安朝着林野消失的方向走去。转过两个街角后,他看到林野站在公交站,不停地看表,表情焦虑。周予安躲在一棵树后,觉得自己像个跟踪狂,却又无法转身离开。
公交车来了,林野跳上车。鬼使神差地,周予安也跟了上去,坐在最后一排,尽量不引人注目。
二十分钟后,林野在市立医院站下车。周予安的心沉了一下。他保持距离跟着林野进入医院,看着电梯停在7楼——肿瘤科。
周予安在电梯前徘徊,不确定是否应该继续。最终,他上了另一部电梯,按了7楼。
肿瘤科的走廊安静得可怕,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压抑感。周予安小心翼翼地走着,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半开的病房门内传来。
"妈,我来了,没事的..."林野的声音温柔得几乎认不出来,"医生怎么说?"
一个虚弱的女声回答:"只是...例行检查...你不该逃课..."
"今天是辩论赛,已经结束了。我们赢了!"林野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欢快,"我待会儿把奖状拿给你看。"
周予安悄悄靠近,从门缝中看到林野坐在病床边,握着一个消瘦女人的手。病床上的女人脸色苍白,但眉眼间能看出与林野相似的轮廓。与学校里那个张扬叛逆的形象完全不同,此刻的林野表情柔软,眼神中满是担忧。
"药吃了吗?"林野拿起床头的水杯,小心翼翼地扶起母亲,"新来的护工怎么样?有没有按时给你按摩?"
"别担心我...你的学习..."
"我都跟上了。周予安——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学生会主席——他在帮我补习。"林野的声音带着周予安从未听过的柔软,"他很厉害,连我这种笨蛋都能教会。"
"你不是笨蛋..."女人轻轻抚摸儿子的脸,"只是...需要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
周予安感到喉咙发紧。他后退几步,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护士推车。
"小心!"护士扶住推车,皱眉看着他,"你找谁?"
病房里的谈话停止了。周予安慌乱中转身就跑,一路冲下楼梯,直到医院的草坪上才停下来,大口喘着气。
他脑海中不断回放刚才看到的画面:林野温柔的表情,病床上消瘦的女人,病房里压抑的氛围...一切都说得通了——林野的转学,他偶尔的暴躁情绪,他对成绩的突然重视...
周予安在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会儿,他给林野发了条消息:"你的外套在我这里。需要帮忙整理辩论赛笔记吗?"
回复来得比预期快:"我妈住院了。这几天可能不能去学校。笔记...如果可以的话,谢谢。"
周予安深吸一口气,回复道:"告诉我需要哪些科目。另外,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长时间的沉默后,林野回复:"不用了。谢谢。别告诉其他人。"
周予安看着手机屏幕,突然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他打开通讯录,找到"母亲"的号码。
"妈,我记得你说过市立医院肿瘤科的李主任是你大学同学?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三天后,林野回到了学校。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课间时,他径直走向周予安的座位。
"你..."林野的声音有些沙哑,"是你安排的?"
周予安抬头,看到林野眼中复杂的情绪:"什么?"
"李主任突然接手我妈的病例,还调整了治疗方案。"林野压低声音,"护士说是因为'周医生的儿子特别关照'。"
周予安推了推眼镜:"我母亲恰好认识一些专家。只是牵个线而已。"
林野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出了教室。走廊拐角处,林野松开手,声音微微发抖:"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朋友?"周予安不确定地说。
林野的表情松动了一下,又立刻绷紧:"我不需要同情。"
"这不是同情。"周予安直视他的眼睛,"如果是你,看到我需要帮助,你会置之不理吗?"
林野沉默了。远处上课铃响起,但两人都没有动。
"谢谢。"最终,林野低声说,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医生说新方案...希望更大一些。"
周予安点点头:"如果需要补课,放学后我可以去医院找你。"
林野惊讶地看着他:"你不必..."
"我想。"周予安打断他,"你的辩论稿写得其实不错,我想看看你在其他科目上是不是也隐藏了才能。"
一丝笑意浮现在林野脸上:"周予安,你这是在夸我吗?"
"别得意忘形。"周予安转身走向教室,"上课了。"
从那天起,两人的关系悄然改变。放学后,周予安经常去医院,在林野母亲睡着的间隙给他补习功课。他们会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或者安静的走廊角落摊开书本。周予安惊讶地发现,一旦找到合适的方法,林野学习的速度其实很快——尤其是那些需要空间思维和创造力的科目。
"你物理其实很好。"一天,周予安批改着林野的习题册说,"只是不愿意按部就班地解题。"
林野躺在草坪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书本上的方法太死板了。有时候我能'感觉'到答案,但说不清步骤。"
"这很...特别。"周予安斟酌着用词,"如果考试时能把步骤写清楚,你的分数会高很多。"
"像这样?"林野坐起来,突然靠近,拿过周予安手中的笔。他的手指擦过周予安的,留下一丝微妙的触感。林野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几行公式,字迹依然潦草,但思路清晰可见。
"对,就是这样。"周予安点头,努力忽略两人过近的距离带来的不自在,"你其实很聪明,只是..."
"只是不像你那么完美?"林野挑眉。
周予安垂下眼睛:"没有人是完美的。"
林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突然说:"这周末有空吗?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秘密。"林野神秘地笑了,"算是...回报你的补习。"
周六早晨,周予安站在约定的公园门口,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答应这个邀约。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这对他来说已经是相当随意的打扮了——却依然显得与周围休闲的环境格格不入。
"嘿,准时如常啊。"林野骑着一辆炫目的山地车滑到他面前,另一辆车跟在后面,"租的,放心,我检查过刹车了。"
周予安警惕地看着那辆车:"我不会..."
"我教你。"林野已经下车,把头盔递给他,"很简单的,比你教的物理简单多了。"
两个小时后,周予安终于能勉强直线骑行而不摔倒了。他们沿着河滨小道缓慢前进,林野不时回头指导或鼓励。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微风吹过,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
"看,没那么难吧?"林野停在一个小山坡上,向下俯瞰整座城市,"从这里看很美,是不是?"
周予安停在他身边,呼吸因为骑行而略微急促。从这个高度望去,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河流像一条银色的丝带。
"很美。"他轻声说,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单纯地欣赏风景了。
林野从背包里拿出两个三明治和饮料:"野餐。别担心,我洗手了。"
周予安接过食物,两人并排坐在草地上,安静地吃着。这种沉默与最初的尴尬不同,是一种舒适的、不需要言语填满的宁静。
"我小时候经常这样骑车。"林野突然说,"我爸...离开后,骑车成了我发泄的方式。骑得越快,烦恼好像就越追不上我。"
周予安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为林野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让他锐利的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所以你才喜欢速度感。"
"是啊。"林野转向他,笑了,"就像你喜欢赛车杂志一样。"
周予安的脸微微发热:"那是...学术兴趣。"
"才怪。"林野撞了撞他的肩膀,"承认吧,周予安,你也有不那么'完美'的爱好。"
周予安低头看着手中的三明治:"我父亲认为...只有实用的知识才值得学习。"
"所以你偷偷看赛车杂志?"林野理解地点点头,"叛逆的小秘密?"
"很可笑,对吧?"周予安自嘲地笑了笑,"对你来说,叛逆可能是打架逃课;对我来说,却是读一本与学业无关的杂志。"
林野认真地看着他:"不可笑。只是...有点难过。"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某种无言的理解在两人之间流动。周予安先移开了目光,突然注意到林野的手臂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你受伤了?"
林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早上试车时不小心蹭的。没事。"
周予安已经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型急救包:"伤口不处理容易感染。"
林野惊讶地看着他:"你随身带这个?"
"基本常识。"周予安小心地用消毒湿巾清理伤口,然后贴上创可贴,"好了。"
林野活动了一下手臂,笑了:"真是完美先生,连急救都这么专业。"
"闭嘴。"周予安轻推了他一下,却也跟着笑了。
回程时,周予安的骑行已经稳当多了。他们甚至尝试了一段下坡路,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周予安第一次体验到林野所说的那种自由感。
周一早晨的校园广播里,校长宣布了秋季运动会的消息,并指定周予安为总策划。课间时,林野拦住了正准备去开会的周予安。
"需要帮手吗?"他问,"运动会这种事儿,应该需要懂体育的人参与吧?"
周予安惊讶地看着他:"你愿意帮忙?"
"算是回报你的辅导。"林野耸耸肩,"再说,看着完美先生周予安组织运动会肯定很有趣——我打赌你连篮球都没摸过几次。"
周予安推了推眼镜:"我有丰富的理论知识。"
"理论和实践是两回事。"林野坏笑着,"就这么定了,我当你的运动顾问。放学后体育馆见?"
周予安点点头,看着林野蹦跳着离开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突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林野的存在已经成了他日常生活中一个令人期待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