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米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伊登。伊登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挺直的背脊,看到他紧握的拳头,看到黑袍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颤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黑色存在等待着,村民们像木偶一样站着,森林死一般寂静。
然后,达米安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很清晰,在寂静的空地上回荡。
“我从来不是什么守护神。”
伊登的心脏猛地一跳。
达米安转过身,看向伊登。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残忍的坚定。
“我不是这片土地的守护神,不是这些村民的保护者。我只是...”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某种伊登从未听过的情感,“...一个碰巧拥有了力量的怪物。一个爱上了神父的蛇。一个...自私的、只在乎一个人的存在。”
他转回身,面对黑色存在。
“所以我选择他。只要伊登·哥特弗里德安全,其他人...我不在乎。”
黑色存在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狂笑。“很好!很好!多么诚实的自私!多么美丽的堕落!”
但伊登在心中呐喊。不,达米安,不要。选他们,选村民。你是守护神,你有责任...我可以死,但你不能辜负他们...
达米安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他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伊登能看到的幅度,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温柔的、充满爱意的否定。
然后,达米安张开了双臂。
他的黑袍无风自动,黑发飘扬。胸前那道疤痕开始发光——不是之前那种温暖的黑光,而是一种刺眼的、灼热的红色光芒,像燃烧的火焰,像流淌的岩浆。
“你做出了选择。”黑色存在说,声音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那么现在...付出代价吧。”
它挥动了那只黑雾构成的手。村民们开始向坑洞移动,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步伐僵硬而一致。
但达米安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紧紧锁定黑色存在,红眸中燃烧着某种决绝的光芒。
“不,”达米安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打算付出你想要的代价。”
红色光芒从他胸前的疤痕中爆发出来,像喷发的火山,像初生的太阳。那光芒如此强烈,如此灼热,以至于伊登不得不闭上眼睛。即使在闭眼中,他也能感觉到那光芒的强度和热量,能感觉到空气中能量的剧烈波动。
“你在做什么?!”黑色存在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恐。
“燃烧。”达米安说,声音在能量的轰鸣中依然清晰,“燃烧我的本源。我的神性。我的...一切。”
“你疯了!那样你会死!彻底消失!”黑色存在尖叫。
达米安笑了。那笑声清澈而明亮,像春天的第一声鸟鸣,像冰封河流解冻的脆响。
“也许。但伊登会活下来。这就够了。”
红色光芒达到了顶点。伊登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那毁灭性的能量爆发。他听到了黑色存在的尖叫,听到了能量碰撞的轰鸣,听到了某种东西被撕裂、被净化、被彻底消灭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光芒消散了。轰鸣停止了。连那种令人不适的腐甜气息都消失了。
伊登颤抖着睁开眼睛。
空地上,黑色存在不见了。坑洞不见了。那些黑雾,那些触手,都不见了。只有地面上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巨大的圆形痕迹,像被最炽热的火焰灼烧过。
村民们躺在地上,昏迷不醒,但看起来没有受伤。
而达米安...
达米安站在空地中央,背对着伊登。他的黑袍完好无损,黑发依然用那根发带束着。但从伊登的角度,能看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能看到他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达米安?”伊登挣扎着想要起身。黑雾的束缚消失了,但他的身体依然虚弱,几乎站不起来。
达米安慢慢转过身。
伊登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达米安的脸...依然是那张俊美的脸,但没有了任何血色,苍白得像大理石。他的红眸依然明亮,但那种光芒不再是温暖的、充满生机的,而是一种...最后的、即将熄灭的余烬。
最可怕的是他的身体。从胸前那道疤痕开始,蛛网般的黑色裂纹正在蔓延,爬过他的脖子,他的脸颊,他的手臂。那些裂纹里没有流血,只有一种暗淡的、像灰烬一样的光芒。
“达米安...”伊登的声音破碎了。
达米安对他微笑。那笑容温柔而悲伤,充满了无尽的爱意和不舍。
“我答应过你的,”达米安说,声音微弱得像耳语,“我会保护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向前走了一步,但身体摇晃了一下,几乎摔倒。伊登挣扎着爬起来,冲向他,在他倒地之前接住了他。
达米安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性。伊登跪在地上,抱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些不断蔓延的黑色裂纹。
“不...不...达米安,不要...”伊登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滴在达米安苍白的脸上,“你说过你会回来的...你说过...”
达米安抬起手,颤抖着抚过伊登的脸颊,擦去他的泪水。那触碰冰凉而脆弱,像即将消散的雾气。
“我很抱歉,伊登。”达米安低声说,红眸中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我很抱歉不能...遵守承诺了。”
“不要道歉...”伊登哭泣着,紧紧抱着他,“不要离开我...求你...”
达米安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他胸前的疤痕已经彻底碎裂,那些黑色裂纹像破碎的瓷器,遍布他的全身。
“伊登...听我说...”达米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我们的联结...它不会消失。即使我...不在了...它依然在。你依然能感觉到我...在某个地方...”
“不要...”伊登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不要感觉你...我要你在这里...在我身边...”
达米安的笑容变得飘忽。他的眼睛慢慢闭上,又强迫自己睁开,最后一次凝视着伊登。
“我爱你。”达米安说,那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如整个世界,“从我在神像上看到你的第一眼...到现在...永远...”
他的眼睛闭上了。
身体在伊登怀中开始发光——不是红色,不是黑色,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白光。那光芒从达米安身体的每一个裂纹中透出,越来越亮,越来越温暖。
伊登抱紧他,仿佛这样就能阻止他的消失。但达米安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正在消散,像晨雾在阳光下。
“不...不...达米安...不要走...”
光芒达到了顶点。伊登不得不闭上眼睛。他感觉到怀中的重量在消失,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微腥而甜腻的气息在消散,感觉到联结那头传来的存在感在迅速减弱...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光芒,重量,气息,存在感...都消失了。
伊登睁开眼睛。
他怀中空无一物。达米安不见了,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只有地面上,在他刚才躺着的地方,有一个东西。
一个蛋。
不,不是普通的蛋。它大约有西瓜大小,通体漆黑,但那种黑不是哑光的,而是流动的、像液态黑曜石一样的质感。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天空和树木的倒影。它静静地躺在地上,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的温暖。
伊登呆呆地看着那个蛋,大脑一片空白。他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达米安燃烧了本源,消失了,然后...留下了一个蛋?
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蛋的表面。
温暖。光滑。坚硬。
而就在他触碰的瞬间,通过联结——那个他以为会随着达米安消失而断裂的联结——传来了一丝微弱但清晰的脉动。
怦。
像心跳。
伊登的手猛地缩回,然后又急切地伸出去,整个手掌贴在蛋的表面上。
怦...怦...
稳定的,有节奏的脉动。通过联结,伊登能感觉到——不是达米安完整的意识,不是他熟悉的情绪波动,而是一种原始的、基础的生命脉动。像种子在土壤中萌发,像胎儿在母体中生长。
达米安没有死。
他没有消失。
他...变成了这个蛋。
伊登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达米安是否会从蛋中孵化,不知道孵化出来的是什么。但此刻,他唯一知道的是——达米安还在。以某种形式,在某个阶段,但还在。
联结还在。
爱还在。
伊登跪在地上,双手抱着那个巨大的黑色蛇蛋,将脸颊贴在温暖光滑的表面上。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混合着震惊、困惑、希望和某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释然。
“达米安...”他低声说,声音颤抖,“我在这里。我会等你。无论多久,无论你变成什么...我都会等你。”
蛋在怀中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
怦...怦...怦...
生命的脉动,稳定而坚定,在初夏的森林空地上,在焦黑的净化痕迹中央,在一个神父的怀抱里,持续着。
远处,村民们开始苏醒。他们困惑地坐起来,揉着额头,相互询问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在森林里。没有人记得黑色存在,没有人记得达米安的选择,没有人记得那个差点吞噬他们的噩梦。
只有伊登记得。
只有伊登抱着那个黑色的蛋,跪在空地上,在逐渐升起的朝阳中,开始了新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