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登松了口气,赶紧将那血淋淋的兔子和兔腿收拾起来,准备拿去埋掉。他看着达米安嘴角的血迹,无奈地叹了口气,打来清水,示意他清洗干净。
“可是,伊登,”达米安一边乖乖地洗手洗脸,一边还是忍不住抱怨,“你的黑面包太难吃了,又硬又没味道。你需要更好的食物。”他那双红眸认真地盯着伊登,里面是纯粹的关心和一种……投喂自己所有物的执着。
伊登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气恼和无奈,奇异地消散了些许,反而升起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这条蛇……不,这个男人,思维方式虽然异于常人,但那份想要“照顾”他的心意,似乎是真的。
“教堂里只有这些。”伊登解释道,声音缓和了一些,“如果需要肉食,也需要煮熟了才能吃。”
“煮熟?”达米安重复着这个对他来说陌生的词汇,红眸里再次燃起好奇的光芒,“像那些蜡烛燃烧一样吗?”
伊登:“……差不多吧。”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从头开始,给这位新生的“神明”普及一下基本的人类生活常识,而这,看起来将是一项漫长而艰巨的任务。
最终,那天早上,伊登还是用教堂储存的最后一点黑麦,烤了两块勉强能入口的黑面包,搭配着清水,和达米安一起用了这顿简陋的早餐。达米安虽然对黑面包表示了明确的嫌弃,咀嚼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在伊登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目光注视下,还是勉强咽了下去。
然而,伊登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转身去收拾餐具的短暂间隙,达米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偷偷将一小块他藏起来的、未被伊登发现的生兔肉塞进了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啃着那干硬的黑面包。
蛇的本性,以及对“美味”生肉的渴望,并非那么容易克服。尤其是对于一个刚刚拥有味觉、对一切都充满探索欲望的“好奇宝宝”来说。
白天的时光在一种微妙而奇异的氛围中度过。
达米安对教堂里的一切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他不再盘踞在神像上,而是像个真正的“人”一样,在教堂内部四处走动,触摸那些冰冷的石柱,研究彩绘玻璃上的图案,翻动伊登书架上的厚重典籍,甚至学着伊登的样子,拿起抹布试图擦拭长椅——结果差点因为用力过猛而把椅子腿掰断。
伊登则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进行着日常的祷告和清扫工作。但他的注意力总是无法控制地被那个红色的身影吸引。达米安的存在感太强了,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未经驯化的野性和蓬勃的生命力,与教堂庄严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仿佛他本就是这里的一部分。
他看着达米安像个小孩子一样,对从高窗射入的一道光柱中的尘埃产生浓厚兴趣,伸出手指试图捕捉;看着他因为第一次清晰地听到钟声而惊讶地抬头,红眸里闪烁着惊奇;看着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不停地问着各种“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地扫这么干净?”“为什么要对那个十字架说话?”“为什么水会结冰?”
伊登耐心地解答着,心中那种荒谬感和颠覆感始终挥之不去。他,一个神父,正在教导一条……不,一位新生的神祇,关于人类世界最基本的常识。而这位神祇,在七个年头的默默注视后,终于从阴影中走出,以一种蛮横又天真、危险又依赖的姿态,强势地介入他的生活。
到了傍晚,伊登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餐时,达米安又凑了过来,对伊登打算继续用黑面包和一点干酪果腹的计划表示了强烈抗议。
“伊登,你需要吃肉!”他坚持道,红眸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你太瘦了,抱着不舒服。”后面那句话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理由。
伊登无奈,只好找出之前一位好心农夫送来的一小条熏肠,打算切一些煮汤。然而,就在他转身去拿锅的功夫,他眼角余光瞥见达米安以极快的速度,拿起一小块他偷偷藏起来的、准备晚上自己享用的生肉,迅速塞进了嘴里,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还对着伊登露出了一个“我什么都没做”的无辜笑容。
伊登:“……”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他明明已经严令禁止过了!这条蛇怎么就是不听劝!
“达米安!”伊登的语气带上了严厉。
“就一点点,”达米安辩解道,还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下,脸上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而且很干净,我处理过的。”他指的是他用力量清除了皮毛和内脏,但显然没理解“煮熟杀菌”的概念。
伊登看着他那双清澈又带着点狡黠的红眼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打骂?显然不现实,对方是神。讲道理?似乎收效甚微。他只能无力地叹了口气,决定眼不见为净,专注于煮他的熏肠汤。
夜晚再次降临。壁炉里的火焰熊熊燃烧,将卧室烘得温暖如春。经历了白天的“探索”和“教育”,伊登感到身心俱疲,只想早点休息。他换上睡袍,刚在床上躺下,达米安就自然而然地凑了过来,像昨夜一样,熟练地将他揽入怀中,寻找着最舒适的姿势。
属于达米安的、带着微腥甜腻气息的体温包裹上来,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伊登身体僵硬了一瞬,但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对于这份温暖的贪恋,让他最终没有推开。他甚至能感觉到达米安的心跳,平稳而有力,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伊登……”达米安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和明显的期待。他的手掌开始不安分地在伊登的后背轻轻摩挲,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缓缓向下,暗示的意味不言而喻。那双近在咫尺的红眸,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闪烁着熟悉的情动光芒,如同昨夜一般,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欲望和一种乐观的、笃定的占有欲。
经历了昨夜,伊登很清楚这眼神意味着什么。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身体内部似乎也隐隐回忆起那种被填满、被点燃的陌生快感,一丝微弱的期待混合着羞耻感悄然滋生。他或许……并不完全排斥。
然而,就在达米安的吻即将落下的瞬间,就在伊登几乎要闭上眼默许一切发生的时刻——
“唔!”
达米安突然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原本游移的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腹部。他脸上的情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痛苦表情,眉头紧紧皱起,红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茫然。
“怎么了?”伊登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问道。
“肚子……”达米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头上迅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好疼……”
他蜷缩起身体,刚才还充满侵略性的强大存在,此刻像个虚弱的病人一样,倒在伊登身边,紧紧捂着腹部,发出痛苦的抽气声。
伊登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立刻反应过来——生肉!肯定是那该死的生肉闹的!
一股混合着恼怒、无奈和一丝莫名心疼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赶紧坐起身,扶住达米安的肩膀:“是不是像有东西在里面搅动?一阵一阵的疼?”
达米安艰难地点点头,脸色有些发白,那双总是闪烁着乐观光芒的红眸此刻水汪汪的,写满了委屈和不解。“为……为什么?我以前吃……从来没……”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似乎无法理解强大的自己为何会被一块小小的肉打败。
“因为你现在是人类的身体了!”伊登几乎是咬着牙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告诉过你”的恼怒。他看着达米安痛苦的样子,终究还是心软了,起身去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喝点热水,可能会好一点。”伊登将水杯递到达米安唇边,看着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后继续蜷缩着呻吟。
接下来的大半个夜晚,达米安体验到了作为“人类”的第一次痛苦经历——肠胃炎带来的剧烈腹痛和频繁的腹泻。他强大的自愈能力似乎在内部菌群失调面前打了折扣,虽然不至于像普通人类那样严重到虚脱,但也足够让他狼狈不堪,失去了所有“神明”的威风,像个做错了事又遭受惩罚的大型犬,可怜巴巴地窝在床角,每次从房间角落那个新出现的、用于紧急情况的便桶回来时,都带着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伊登则被迫担任起了照顾者的角色。他忙前忙后,准备热水,清理秽物,看着原本意气风发的达米安变成这副模样,他心里的那点气恼早已被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取代。
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来临,达米安的腹痛终于稍稍缓解,但整个人也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蔫蔫地靠在床头,连那总是精神奕奕的黑色低马尾都似乎耷拉了下来。
伊登疲惫地坐在他身边,看着对方这副惨状,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依旧有些发凉的额头。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或许是因为身体虚弱,或许是因为下意识寻求最熟悉、最舒适的形态,一阵微弱的光芒闪过,伊登只觉得手臂一沉,低头看去时,发现达米安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熟悉的小黑蛇,无精打采地、软绵绵地盘绕在他的小臂上。它比平时显得更细一些,小小的三角形脑袋耷拉着,猩红色的竖瞳也半眯着,失去了往日冰冷观察的光泽,只剩下满满的疲惫和委屈。
它用冰凉的鳞片蹭了蹭伊登温暖的皮肤,然后找了个最舒适的位置,将脑袋埋进自己的身体里,不动了。
伊登看着手臂上这失而复得的“小”生物,感受着那熟悉的、轻微的重量和冰凉触感,一时间心情复杂难言。昨夜那个强势宣告主权、与他缠绵的“神明”消失了,变回了这条他注视了七年、早已习惯其存在的“小”蛇。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小黑蛇光滑冰凉的鳞片。小黑蛇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触碰,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窗外,柏林冬日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来临。而圣尼古拉教堂的守护者,此刻正因为贪嘴吃坏了肚子,以最原始的形态,盘踞在他的神父手臂上,寻求着安慰与温暖。
伊登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晨光微熹中,几不可察地、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
或许,和这样一位“神明”共存的日子,并不会如他最初想象的那般……只有恐惧和颠覆。
至少,此刻盘在他手臂上的这个小东西,看起来……还挺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