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苍白的冬日晨曦,透过圣尼古拉教堂高窗上斑驳的彩绘玻璃,艰难地穿透室内的昏暗,在布满岁月痕迹的石地上投下模糊不清的色块时,伊登·哥特弗里德从一场深沉而疲惫的无梦之境中缓缓苏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所有的记忆——主教们严肃的面孔、冰冷的法阵、刺眼的银光、那双骤然亮起的猩红瞳孔、那个自神像手掌降临的黑发男人、那个颠覆一切的吻、那场在神圣之地发生的、亵渎而又令人战栗的“献祭”仪式,以及最后那将他彻底撕裂又重铸的、混合着痛苦与极致欢愉的纠缠——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入他的脑海,让他瞬间完全清醒,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
他发现自己并非躺在冰冷坚硬的长椅上,而是身处教堂后方,他那间简朴却温暖的卧室内,身下是铺着厚实羊毛毯的窄床。他身上穿着干净的亚麻睡袍,替换了那件华丽而耻辱的祭品白袍,身体也被仔细清理过,除了某些难以启齿的部位还残留着过度使用后的酸胀和一种奇异的、被填满的错觉,以及皮肤上零星分布的、淡红色的印记,提醒着他昨夜并非一场荒诞的梦境。
然而,最让他呼吸一窒的,是此刻压在他身上的重量。
一个温热、结实、并且绝对属于成年男性的躯体,正毫无间隙地整个趴伏在他身上。黑色的、微长的发丝散乱地铺陈在他的颈窝和胸前,有些还调皮地搔刮着他的下巴。那条熟悉的黑色发带松松地系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遮住了部分面容。达米安·法克纳——那条看了他七年、昨夜化为人形并宣称接收了他这个“祭品”的黑蛇——正像一只寻找热源的动物,将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腹部,双臂甚至无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腰,整个人几乎是以一种嵌入的姿态趴在他身上,睡得正沉。
伊登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睡袍,一声声敲打在他的腹部,与他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这份重量和紧密的贴合感,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也带来一种……诡异的、令人安心的暖意。柏林冬日的严寒被彻底隔绝在外,卧室里炉火的余烬散发着最后的热量,而身上这个“热源”更是如同一个活体火炉,烘得他浑身暖洋洋的,甚至有些出汗。
伊登僵着身体,宝石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茫然、羞耻、一丝残余的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这份温暖触感的隐秘贪恋。他试图动一动,哪怕只是稍微调整一下被压得发麻的姿势,但他刚有细微的动作,身上的达米安就发出了不满的咕哝声,像条真正的蛇一样,更加紧密地缠紧了他,脸颊还在他柔软的小腹上依赖地蹭了蹭。
“别动……”达米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含糊不清,温热的气息透过布料喷洒在伊登的皮肤上,引起一阵微小的战栗,“……好暖和。”
伊登瞬间不敢再动。他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上木质梁柱的阴影,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大型危险生物当成巢穴和暖炉的可怜猎物。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炉灰偶尔坍塌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或许是更长的时间,伊登感觉到身上的重量动了动。达米安似乎终于从深眠中苏醒,他抬起头,那双如同燃烧血液般的赤红眼眸带着初醒的迷蒙,对上了伊登不知所措的蓝眼睛。
“早啊,神父。”达米安的声音还带着点沙哑,却自然得仿佛他们早已如此相处多年。他非但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肘撑在伊登身体两侧,支起上半身,饶有兴致地低头看着身下之人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
“你……”伊登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质问?控诉?还是……打招呼?
达米安却像是没注意到他的窘迫,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着睡袍轻轻按了按伊登柔软的小腹,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新奇和满足的、纯粹属于“好奇宝宝”的笑容。
“这里,”他歪了歪头,红眸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很软,很暖和。趴着很舒服。”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容里掺入了一丝促狭和属于掠食者的得意,俯身凑近伊登的耳边,压低声音,用气音补充道,“而且,里面……更热,更软。我很喜欢。”
“!”伊登的脸颊瞬间爆红,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他猛地别开脸,几乎想把自己埋进枕头里,羞愤得无以复加。这个……这个不知羞耻的……蛇!他怎么能如此坦然地、用这种探讨天气般的语气,说出这种……这种话!
看着伊登几乎要冒烟的反应,达米安愉快地低笑起来,胸腔震动,传递到伊登身上。他似乎非常享受伊登这种青涩又羞恼的反应,这让他感觉自己这个“祭品”更加有趣了。乐观的天性让他完全忽略了伊登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只觉得新的一天,从逗弄他的神父开始,真是无比美妙。
终于,在伊登快要因为缺氧和羞愤而晕过去之前,达米安像是想起了什么,利落地从他身上翻了下来,站在了床边。
“你该饿了。”他陈述道,目光在伊登单薄的身体上扫过,眉头微蹙,“你太瘦了,伊登。需要吃点好的。”
伊登还没来得及为身上重量的消失而松一口气,就被眼前的情景惊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达米安——浑身赤裸、一丝不挂的达米安,就那样大大方方、毫无自觉地站在他的卧室中央!晨光与炉火的微光交织,清晰地勾勒出他精悍挺拔的身材,流畅的肌肉线条,蜜色的皮肤,胸前那道狰狞的疤痕,以及……以及所有属于成熟男性的、不加掩饰的特征。
“你!你穿上衣服!”伊登几乎是尖叫出声,一把扯过旁边的羊毛毯盖在自己头上,声音从毯子下闷闷地传来,带着崩溃的意味。即使经历了昨夜最亲密的接触,如此直白地在光天化日下看到对方的裸体,依旧冲击着他恪守了三十多年的神父心防。
达米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露出些许困惑,仿佛不明白伊登为何如此激动。“衣服?”他扯了扯自己身上原本那件材质奇特、但现在似乎随着他心意变幻、如同第二层皮肤般贴合的黑色内衬长裤,“这个不舒服。而且,为什么一定要穿?”他理直气壮地反问,属于蛇类的本能让他觉得无拘无束的状态才是最自然的。
“因为……因为这是人类的规矩!不能……不能光着身子到处走!”伊登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依旧不敢从毯子里出来。
“规矩?”达米安撇撇嘴,显然对这种“规矩”不以为然。但他看了看床上那个缩成一团、明显受到惊吓的“祭品”,还是决定妥协。他心念微动,那件消失的漆黑长袍再次如同流动的阴影般,凭空出现,覆盖在他身上,虽然依旧敞开前襟,露出大片胸膛和疤痕,但至少遮蔽了大部分关键部位。
“好了。”达米安说道,语气带着点无奈,仿佛在迁就一个任性的孩子。
伊登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毯子里探出头,确认对方已经“衣着得体”,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艰难的仗。
“我去找吃的。”达米安宣布,转身就朝卧室门外走去,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他那头微长的黑发随着动作在脑后晃动,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对探索新事物的兴致勃勃。
“等等!达米安!”伊登急忙叫住他,“厨房在……在另一边!还有,外面冷,你……”他想说你把袍子穿好,但看着对方那副“我已经很配合了”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无力地摆了摆手,“……算了,你去吧。”
达米安回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纯粹而耀眼,几乎驱散了他面容自带的邪异感。“很快回来。”他说着,身影消失在门外。
伊登独自坐在床上,听着外面传来达米安毫不掩饰的、光着脚在石地上行走的啪嗒声,以及偶尔碰倒什么东西的响动,忍不住抬手按住了发痛的太阳穴。他开始深刻地意识到,接纳一个由蛇化形、对人类社会规则一无所知、并且力量强大的“存在”,可能比他预想中……要困难得多。
达米安的行动力惊人。伊登刚刚勉强平复了心情,试图梳理一下混乱的思绪,思考接下来该如何面对这彻底改变的局面时,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他心中一惊,急忙下床,披上一件日常穿的黑袍,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与教堂主体相连的、他平时用来准备简单餐食的小厨房。
厨房门口,他看到达米安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似乎正在摆弄着什么。那股新鲜血液的味道正是从那里传来。伊登走近几步,看清了眼前的景象,胃里顿时一阵翻涌——
达米安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只已经被剥了皮、掏空了内脏,但明显未经任何烹煮处理的、血淋淋的兔子。而达米安本人,正用他那骨节分明、昨夜还在他身上点燃无数火焰的手,直接撕下一条带着血丝的兔腿肉,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情,猩红的眼眸甚至愉快地眯了起来,像极了饱餐后的猫科动物。
“达米安!”伊登失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你……你在干什么?!”
达米安闻声转过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鲜红的血迹。他看到伊登,立刻献宝似的举起手中那血淋淋的兔腿,语气轻快地说:“伊登!你来了?看,我找到了吃的!很新鲜,味道不错,你要尝尝吗?”他那双红眸清澈见底,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任何问题。
伊登看着那递到眼前的生肉,强烈的视觉和嗅觉冲击让他一阵反胃,脸色发白。“不!不能吃这个!”他几乎是扑过去,想要抢下达米安手中的生肉,“这是生的!有寄生虫!会生病的!”
达米安灵活地躲开了伊登的手,困惑地眨着眼睛:“生的?有什么关系?我以前都是这样吃的。”他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自己,“蛇不就是吃生食的吗?味道很好,而且充满力量。”他还特意强调,“比那些干巴巴的黑面包好多了!”语气里充满了对伊登日常食物的嫌弃。
伊登这才想起,眼前这个看似人类的男子,本质上是一条蛇,吃生肉是他的天性。他感到一阵无力,试图用对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达米安,听着,你现在……是人类的身体了,对吗?人类的肠胃很脆弱,不能直接消化生肉,会肚子疼,会生病的!”
“生病?”达米安歪着头,似乎对这个概念很陌生。他拥有神祇的力量,体质远超常人,对于人类所谓的“疾病”并无切身体会。他看着伊登焦急而苍白的脸,虽然不理解,但能感受到对方的担忧。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美味的生兔腿,又看了看伊登坚决的表情,最终还是有些不情愿地松开了手。
“好吧。”他妥协道,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遗憾,“听你的。”仿佛放弃的不是一顿美餐,而是什么重要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