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死寂的瞬间,一阵刻意放轻、但在空旷教堂里显得格外清晰的脚步声,从侧面回廊的阴影深处传来。
伊登的心脏猛地一沉,如同坠入了冰窟的最底层。他几乎是本能地猛一攥拳,将那点刺目的红光紧紧裹住,迅速塞进了神父袍宽大的袖袋里。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他立刻挺直了因寒冷和疲惫而微驼的脊背,脸上瞬间冻结成神父惯有的、石雕般的冰冷与疏离。只有胸腔里依旧急促的起伏,暴露了内心刚刚经历过的惊涛骇浪。
一个身影从回廊的拱门阴影里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出。
路德·奥德里克。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常服,外面罩着厚实的深色毛呢斗篷,脸上带着一种精心计算过的、恰到好处的关切。步伐从容优雅,嘴角的笑意温和无害,却丝毫没有抵达那双冰蓝色、如同琉璃珠子般缺乏温度的眼底。
“伊登神父?”路德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刻意的亲昵,“风雪这么大,您刚从外面回来?看您步履匆匆,是有什么急事吗?”他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在伊登凌乱的发梢、肩头尚未融化的雪花,以及那张极力掩饰却依旧苍白得惊人的脸上来回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痕迹。
伊登的心沉得更深了,如同沉入了不见天日的冰冷深海。路德!这个前世将匕首亲手递给依恩、在他病榻前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恶毒嘲讽的叛徒。这条披着人皮的毒蛇!
冰冷的恨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比窗外的风雪更加刺骨。他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微微颔首:“路德先生。只是去集市补充些必需品。”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如同念诵经文。
路德走近了几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带着审视意味的距离。他脸上的关切之色更浓了,眉头微蹙,仿佛真的在担忧:“哦?买些墨水纸张,竟让您看起来……”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像羽毛般轻飘飘地扫过伊登的脸,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脸色苍白得厉害,倒像是……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是……”他拖长了语调,冰蓝色的眼睛紧紧锁住伊登,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遇见了什么‘故人’?”
“故人”二字,带着冰冷的恶意和精准的试探,如同淬毒的针尖,精准无比地刺向伊登灵魂最深处的秘密。
伊登袖袋里的手死死攥紧了那颗冰冷的红宝石,锋利的棱角深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这痛楚却奇异地带来一瞬间的绝对冷静。宝石蓝的眼眸抬起,迎向路德那温和表象下暗藏毒刺的目光。眼底刚刚翻涌的惊涛骇浪,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死寂的冰封所取代,如同冻结了亿万年的极地冰川。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封的嘲讽和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了然。
“亡魂?”伊登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教堂的寂静,带着浸透骨髓的寒意,如同冰棱相互撞击,“路德先生多虑了。亡魂只会在暗夜里寻找……”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语气,目光如冰冷的解剖刀,直刺路德伪善的冰蓝色眼眸深处,“……亏心之人。”
路德脸上那完美无缺的、温和如春风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短暂得几乎无法捕捉的僵硬。那张精心维持的面具,仿佛被无形的冰锥轻轻敲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冰蓝色的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一丝被冒犯的阴鸷飞快掠过,随即又被更深沉、如同毒蛇盘踞般的探究所取代。他轻轻地“呵”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玩笑,笑声在空旷的教堂里显得格外干涩。
“神父大人说话总是这般……富含哲理,引人深思。”路德微微欠身,动作依旧优雅得体,姿态却透出一股比风雪更冷的阴寒气息,“愿主的圣光庇佑您,扫清一切……阴霾。”最后的话语意有所指。说完,他深深地看了伊登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混杂着审视、玩味,以及一丝被戳破伪装的愠怒。他不再停留,转身,厚重的斗篷下摆在冰冷的石地上无声扫过,身影如同滑入阴暗洞穴的毒蛇,迅速没入回廊深沉的阴影之中。
直到路德那令人不寒而栗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深处,伊登紧绷得如同拉到极限弓弦的身体,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瞬。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衬,冰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与路德这短暂的交锋,耗费的心力竟比在风雪中跋涉更甚。那伪善的关切,那毒蛇吐信般的试探,那淬毒的“故人”二字……路德究竟知道了什么?还是仅仅凭着毒蛇般敏锐的直觉嗅到了异常?他的出现是偶然,还是……某种刻意的监视?
袖袋里,红宝石紧贴着小臂,冰冷的触感无比清晰。伊登不再停留,他需要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那个唯一能暂时喘息的空间。他快步穿过空旷寂寥的中殿,脚步声在巨大的穹顶下激起轻微的回响,如同他胸腔里那颗无法平息的心脏。
神父宿舍的走廊冰冷而寂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掏出那把沉重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推开沉重的橡木门,熟悉的、混合着旧书、冷石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却如同烙印般刻入记忆的松木与硝烟味道扑面而来——那是达米安残留的气息。这气息在此刻,如同无形的荆棘,刺痛着他每一根敏感的神经。
反手锁上门,将外面的一切喧嚣、窥探与风雪彻底隔绝。伊登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脱力的沉重感,将手从宽大的袖袋里抽出。
细细的银链缠绕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菱形的红宝石垂坠下来,在灰蒙蒙天光透过高窗投射进来的微弱光线下,闪烁着内敛而深邃的血色光泽。那几处锋利的棱角,在幽暗的光线中,如同凝固的、饱含剧毒的泪滴。
他低头凝视着它,宝石蓝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是恨?是悔?是深入骨髓的痛?还是……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近乎绝望的眷恋?前世它被粗暴塞入掌心时的冰冷粘腻,前世病榻前路德看着它时意味深长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嘲讽眼神……无数画面碎片疯狂冲击着他的意识。
伊登抬起手,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重与战栗,轻轻解开了神父袍最上方的两粒粗糙的木质纽扣。厚重的黑色羊毛布料被拉开一道缝隙,露出了里面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衣,以及衬衣下那一小片苍白、微微起伏的胸膛。
冰冷的空气瞬间侵入,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伊登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凝聚全身的勇气。他拿起项链,细银链冰凉的触感划过颈后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摸索着,将那颗承载着前世血泪、此刻冰冷如霜的红宝石轻轻放了进去,让黄铜底托和冰凉的宝石紧贴心口上方那片温热的皮肤。
“嘶——!”
极致的冰冷与一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烙印般的灼痛感同时炸开。伊登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用手紧紧按住胸口的位置,隔着厚重神父袍的布料,感受着那团紧贴心脏的、冰冷与滚烫奇异交织的矛盾存在。
那感觉……如同将一块来自地狱深渊的寒冰按在了心口,又像是将一颗刚从胸腔里剜出、仍在微弱搏动的滚烫心脏塞了进去。前世在威斯特法伦地窖,那条褪色、布满裂纹的红宝石紧贴胸膛、瞬间摧毁他所有催眠壁垒的灼痛与此刻的感觉轰然重叠。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冰冷的床沿上。烛台上残存的蜡烛在窗缝灌入的寒风中挣扎摇曳,将伊登巨大而颤抖的影子投射在光秃秃的石墙上,扭曲变形,如同困在囚笼中绝望挣扎的鬼魅。
他紧紧捂着胸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红宝石冰冷的棱角和粗糙的底托,透过薄薄的亚麻衬衣布料,清晰地硌着他的掌心,带来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刺痛。这持续的痛楚,竟奇异地将他心中那灭顶的悲伤和混乱暂时压制了下去,赋予了他一种残忍的清醒。
柏林冬夜漫长无边。窗外,风雪依旧在呼啸,如同无数亡魂在呜咽哭泣。圣尼古拉教堂巨大的阴影沉默地覆盖着积雪的街道和远处影影绰绰的屋顶。
而在教堂对面,那座早已废弃、高耸破败的钟楼顶层。一扇破损的拱窗阴影里,一双血红的眼睛如同两点燃烧在深渊的幽火,穿透肆虐的风雪和沉沉的夜色,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定着神父宿舍那扇透出微弱烛光的高窗。
达米安如同融入石壁的黑色雕像,无声地伫立在那里。刺骨的寒风卷起他微长的黑发,束着低马尾的黑色发带在风中扑打着线条冷硬如刀削斧凿的侧脸。厚重的黑色皮袄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的目光贪婪而偏执地捕捉着窗后那个摇曳的烛光剪影。想象着里面的景象:伊登独自待在冰冷的房间里,被回忆和痛苦啃噬着灵魂。塔顶风雪中伊登崩溃的泪水,那句撕裂心肺的“换你杀了我”的哀求……这些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日夜灼烧着他的灵魂。
他无意识地抬起手,隔着厚实的皮袄和里面粗糙的麻布衬衣,用力按在左胸心脏上方的位置。那里紧贴着皮肤,挂着一条项链——一条漆黑、粗粝、带着原始野性力量的金属逆十字架项链。冰冷的金属棱角深陷进皮肉,带着常年佩戴磨砺出的光滑与沉重。那是他力量的徽记,反叛的图腾,也是前世依恩那柄镶嵌着教廷圣物的权杖击打在上面、发出刺耳碰撞声的冰冷见证。他的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十字架尖锐的末端,带来熟悉的、令人保持清醒的刺痛。
伊登窗内那点微弱烛光,在风雪中顽强地摇曳着,仿佛随时会被狂风吹熄,却又固执地重新亮起。这点微弱的光芒,是这无边寒夜和黑暗命运中,唯一能刺穿达米安眼底冰冷疯狂的东西。像一根无形的线,死死系在他那颗破碎心脏的最深处。
血红眼眸深处,翻涌着足以焚毁整个世界的暴戾与刻骨仇恨,以及……一种近乎悲壮的、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决绝。
寒风卷着雪沫,疯狂地灌入破败的拱窗,发出尖锐的呼啸,如同万千亡灵在合唱。达米安的身影在浓重的阴影中纹丝不动,只有那双凝视着烛光的血眸,燃烧着比风雪更凛冽、比黑夜更深沉的光焰。
长夜漫漫,风雪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