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撇了撇厚实的嘴唇,低声嘟囔了一句抱怨风雪和生意的牢骚。他麻利地从柜台下层拿出一小瓶最便宜的黑墨水,不由分说地塞到伊登冰冷僵硬的手里。“喏,三个芬尼。”语气斩钉截铁。
冰凉光滑的玻璃瓶身触碰到同样冰冷的手指,让他不由自主地又是一颤。他近乎本能地从神父袍内袋里掏出几个冰冷的铜芬尼,数出数目,放在油腻的柜台上。墨水买到了,任务完成了。他应该立刻转身,逃离这喧嚣混乱、充满危险诱惑的集市,逃回圣尼古拉教堂那个冰冷但熟悉的石室牢笼。
然而,双脚却被橱窗里那点妖异的红光牢牢钉在了原地。前世地窖里破碎的镜片、无数双冷笑的血眸、胸前项链灼人的温度、蜷缩在碎玻璃中绝望呜咽的自己……这些画面如同疯狂的藤蔓,从记忆的深渊里疯狂生长出来,撕扯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壁垒。
达米安在塔顶风雪中最后捧住他脸颊时那近乎虔诚的力道,拇指笨拙而温柔地拭去他眼角泪水时粗糙指腹带来的奇异抚慰感,那个冰冷如同烙印般的吻……这些微弱的暖流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体内激烈地冲撞、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灵魂生生撕裂。
“这次,结局绝不会和上次一样。”
“相信我,伊登。用你的一切相信我。”
达米安低沉沙哑、斩钉截铁的话语,如同惊雷在他混乱一片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那眼神里的冰冷坚定,那洞穿轮回宿命的磐石般的信念……是真的吗?还是他在绝望深渊里产生的、自我安慰的幻影?
橱窗里的红宝石静静地闪烁着内敛而深邃的血色光泽。它像一个锚点,一端死死钩住血腥的过去,另一端却似乎连接着混沌未卜的未来。它更像一把钥匙,一把或许能打开他自己亲手冰封的、某些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东西的钥匙。
一股近乎自毁的冲动猛地攫住了他。与其在那个冰冷的教堂囚笼里,被回忆的幽灵日夜啃噬,被悔恨与恐惧慢慢凌迟而死……不如,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块冰冷的石头,一个通往更深痛苦深渊的信物。
他猛地吸了一口冰冷刺骨、夹杂着雪沫的空气。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狠狠刺入肺腑,带来一种残酷而清醒的剧痛。不再犹豫,伊登用力攥紧手中那瓶冰冷的墨水瓶,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他迈开几乎冻得失去知觉的双腿,穿过泥泞不堪、人流拥挤的街道,不再回避,不再退缩,径直走向那家散发着陈腐气息的旧首饰店。
推开那扇沉重、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木门,生涩的门轴发出刺耳干涩的呻吟。一股混合着灰尘、陈年朽木、廉价金属氧化气息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痒。店内光线昏暗得如同黄昏提前降临,只有角落一盏积满油垢的煤油灯,散发出微弱而摇曳不定的光晕。
一个头发稀疏花白、穿着油腻围裙的中年男人从低矮的柜台后抬起头。看到伊登标志性的黑色神父袍,他浑浊的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迅速堆起职业性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
“日安,尊敬的神父大人。风雪这么大,您需要点什么?”老板搓着手,目光精明地扫过伊登异常苍白的脸和那双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幽深的蓝眼睛。
伊登没有回应他的客套。他径直走到那个蒙尘的橱窗前,伸出手指,动作稳定得近乎刻意,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指向角落里那抹触目惊心的红。宝石蓝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住那颗红宝石,仿佛要将它吞噬。
老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脸上的职业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恍然和困惑取代。1
好有宿命感,蹲后续更新!
“啊……是它啊。”老板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他绕过柜台,走到橱窗前,小心地打开插销,伸手进去,将那串项链取了出来。细细的银链在他粗糙的指间缠绕,菱形的红宝石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折射出更加妖异、如同凝固火焰般的光芒。
“神父大人……”老板托着项链,掌心朝上递到伊登面前,却没有立刻交出,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这宝石……成色确实不错,天然的深红,少见。就是……镶嵌的手艺太糙了,您瞧这棱角,”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宝石边缘那几处明显未经打磨、闪烁着寒光的锋利棱角,“太利了,不小心就能划破皮肉。链子也细,戴久了怕不结实……要不,您再看看别的?”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柜台里那些看起来更“体面”、更符合神职人员身份的、古旧的银十字架或圣像挂坠。
伊登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老板掌心里那点妖异的红。那几处锋利的棱角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危险的光泽。前世达米安独自来买它时,老板是不是也这样提醒过?达米安的回答是什么来着?
是了,“无妨”。
“就这个。”伊登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斩断了老板所有未尽的推销意图。他甚至没有等对方再开口,动作快得近乎粗暴,一把就将那条项链从老板的掌中抓了过来。冰冷的金属链条和黄铜底托瞬间紧贴在他同样冰冷的掌心,那颗红宝石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仿佛一颗刚从胸腔里剜出来、仍在微弱搏动的心脏,带着生命的余温与死亡的冰冷。
老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脸上掠过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但迅速被更深的讪笑掩盖过去。“好,好……神父大人慧眼。这宝石配饰是粗陋了些,不过这颜色确实……炽烈得与众不同。”他搓着手,报出了一个并不低廉的价格。
伊登没有讨价还价。沉默着从内袋掏出那个朴素的旧钱袋,数出几枚冰冷的银币,叮叮当当地放在柜台布满划痕的玻璃台面上。钱币冰冷的触感短暂地分散了紧握项链带来的巨大冲击。老板迅速收起钱币,堆着笑还想说几句场面话。
伊登已紧紧攥住掌中那块如同烙铁般灼烫又冰冷的宝石,头也不回地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决然地投入柏林冬日凛冽刺骨的风雪之中。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碴,如同无数细小的刀刃,抽打在他的脸上,带来尖锐的刺痛。然而,外界的寒冷此刻完全被掌心里那个冰冷与滚烫奇异交织的矛盾体所压倒。伊登没有将项链放入衣袋,而是将它紧紧攥在手心,指腹无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力度,反复摩挲着红宝石上那几处粗糙而锋利的棱角。细微而清晰的刺痛感,如同无数根冰冷的细针,持续不断地扎进他麻木已久的神经末梢,带来一种残忍而真实的、确认自己还活着的触感。
他低着头,沿着来时的路快步向教堂的方向走去。风雪似乎更大了,密集的雪粒子打在神父袍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靴子踩在冻结的雪泥上,发出单调重复的“咯吱、咯吱”声。他强迫自己不去看紧握的右手,不去想掌心包裹着的是什么,但那抹深沉的、仿佛有生命的红,却透过指缝的间隙,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前世达米安在圣尼古拉教堂冰冷的地上,将它粗暴塞进他掌心时,那混合着雨水泥泞和……血腥的湿冷粘腻触感,再次无比鲜明地浮现。达米安那绝望的眼神,沙哑破碎的“最后一次的打扰”……与此刻掌心冰冷坚硬的现实重叠在一起,带来一阵强烈的时空错乱般的眩晕。
他攥得更紧了,锋利的棱角几乎要嵌入皮肉。这细微的、持续的痛楚,竟奇异地压制住了灵魂深处那翻江倒海般的巨大痛苦与混乱。仿佛只有这具躯体能感受到切实的痛,才能确认自己此刻是行走在冰冷而真实的柏林街头,而非永远困在威斯特法伦乡间修道院那个布满碎镜的地窖噩梦里。
圣尼古拉教堂那熟悉的、带着沉重宗教气息的尖顶,终于在漫天风雪中显露出来。它沉默地矗立在灰暗的天幕下,如同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墓碑。伊登几乎是逃离般地加快了脚步,奔向那扇沉重的、雕刻着宗教花纹的橡木大门。那座他视为囚笼的教堂,此刻竟成了唯一能暂时躲避这风雪和掌中“魔咒”的地方。
推开厚重的侧门,熟悉的混合着蜡烛、冷石、旧木头和淡淡霉味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教堂内部比外面更加昏暗,也更加寂静。长椅上空无一人,只有圣坛前几支长明蜡烛在幽暗中静静燃烧着,细小的火苗在彩色玻璃窗投下的斑斓光影中摇曳不定,将石柱和拱顶的影子拉扯得如同幢幢鬼魅。
伊登背靠着冰凉厚重的门板,急促地喘息着。教堂特有的、带着神圣与死亡双重意味的寂静氛围,如同薄薄的一层冰,暂时覆盖住他内心汹涌的惊涛骇浪。他缓缓摊开了紧握的右手。
那颗红宝石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细细的银链缠绕着他的指节。在圣坛微弱烛光的映照下,它呈现出一种更深邃、更妖异的暗红色泽,仿佛内部封印着永不熄灭的地狱火焰,又像是早已干涸凝固的血液。那几处锋利的棱角,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