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公墓在山的半腰。冬日的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又干又冷,刮得人脸生疼。
夏穿着一件洗得发黑的深色外套,手里没有花,没有香,只有一瓶酒。玻璃瓶,没商标,散装白酒。他蹲下来,拧开瓶盖,倒了半瓶在墓碑前。酒渗进水泥缝隙,留下一摊深色的、慢慢扩散的水渍。剩下的半瓶,他对着瓶口喝了一口,辣得皱眉。然后他把酒瓶放在墓碑旁边。
碑上的照片是黑白的。年轻人,笑得很淡。阿祈。
“古教会没了。”夏的声音很轻,“审判之眼也没了。端掉他们的不是我,是那个疯子。但收网的是我们。”
他停了一下。
“你应该高兴吧。你恨的那个组织,没了。”
风大了。他没有再说下去。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不紧不慢。夏没有回头,手伸向腰间。
“别紧张。”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懒散,沙哑,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随意,“我来上坟,不是来杀人的。”
夏的手停在腰间。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那人站在两步远的地方。
白色长发在山风中散乱地垂落,没有被扎起来。深灰色立领夹克,领口立着,挡着风。里面是米白色的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没系。暗红色的眼睛在冬日的灰白光线里显得更深、更沉,像两块烧透又冷却的炭。
这是夏第一次在没有卷宗、没有监控画面的地方看到这个人。活生生的。
“你知道这是谁的墓。”夏说。
“阿祈。”零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烬门的匠人,你曾经的朋友,古教会的工具。”
夏的手指在腰间微微收拢。
“我不是来挑衅的。”零看到了,但没有后退,“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古教会没有完全消失。”
夏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以为你端掉的那个是全部?”零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那只是国内分支。真正的古教会,在国际上还有残留组织。”
他看着夏。
“而且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双线作战。国内,他们会重新渗透。国外,他们已经和某些你想象不到的力量联手。你摧毁的烬门,只是古教会的一个分支。一个实验性质的、专门研究‘骨’的分支。”
他的目光移向墓碑。
“那个老者——你们在工厂里烧死的那个——他不是古教会的创始人。他只是烬门的代理人。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可以随时抛弃的傀儡。真正的人,还在幕后。你从未见过他。”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夏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没有拨。他盯着零的眼睛。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零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的朋友。”他看了一眼墓碑,“阿祈。他是古教会的工具,但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走错了路。你一直在追他的影子,追了好几年。你以为追到了——古教会没了,烬门没了,老者死了。你可以放下了。”
他看着夏。
“但你放不下。因为你知道,他没有走错路。他是被人推上去的。而推他的人,还在。”
夏没有说话。
“所以呢?”他的声音很低,“你想让我帮你?”
“不是帮我。”零的语调没有起伏,“是帮你朋友。把那个真正害了他的人,拉下来。”
夏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凭什么信你?”
零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绕过夏,蹲下来,把那瓶被风吹歪的酒扶正。然后站起来,转身看着夏。
“你不用信我。你只需要知道——我们没有合作过。今天你没有见过我。明天你收到任何关于古教会国际分支的情报,那是你自己的线人提供的。不是我。”
他顿了顿。
“至于信不信我——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反正,你迟早会查到那些情报是真的。”
他转身,走向台阶。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你那个朋友,阿祈。他留下的那只瓷瓶——你一直留着吧?”
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留着。”
零点了点头。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被风吞没。
夏站在墓碑前,看着零消失的方向。他把手从腰间放下来。低头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阿祈在照片里笑,很淡。
夏蹲下来,把剩下的半瓶酒全部倒在墓碑前。
“你不是走错了路。你是被人推下去的。”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零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山风在身后追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