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杀 第八章

第八个死的人叫李婷。

她是箫迹的高中同学。三十二岁，在一家保险公司做销售，业绩一般，但人缘很好——至少在同事眼里是这样。她喜欢在朋友圈发自拍，配一些“岁月静好”“感恩一切”“今天也是元气满满的一天”之类的文字。她的自拍永远是同一个角度，侧脸四十五度，微微低头，眼睛睁大，嘴唇微嘟，滤镜是那种粉粉嫩嫩的，像她的人生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不好的事情。

三个月前，箫迹的身份曝光后，有记者找到李婷，问她记不记得箫迹。李婷站在她家的客厅里，背后是那幅“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和小区业主群里陈国强家那幅一模一样，可能是同一个淘宝店买的。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披在肩上，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是她老公送她的生日礼物。她对着镜头说：“她本来就是那种很阴的人，我们那时候就看出来了。她不爱说话，不跟人玩，整天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人的眼神都阴森森的。我们那时候都不敢靠近她，怕她。她哥杀人我一点都不意外，一家人嘛。”

她说“一家人嘛”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那个弧度很微妙，不是大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件事真的很好笑的笑。她的眼睛眯了起来，鼻子上挤出了几道细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这件事跟我没关系但我就是想笑一下”的轻松感。

这段话被剪辑成了短视频，在抖音上播放了三百万次。李婷因为这个视频涨了五千粉丝，开始在抖音上发一些“生活日常”——早上起床第一杯水、中午吃的减脂餐、晚上敷的面膜。每一条都有几千个人看，评论区里有人夸她漂亮，有人说她善良，有人问她用什么牌子的面膜。没有人问她，当年箫迹被霸凌的时候，她在哪里。没有人问她，箫迹一个人蹲在操场上捡书的时候，她有没有笑。没有人问她，“一家人嘛”这三个字，对一个已经失去了所有家人的女孩来说，意味着什么。

李婷死在自己的车里。车停在她家楼下，是一辆白色的本田思域，买了两年，保养得很好，车里挂着一个小熊香薰，香味是“雨后花园”，甜甜的，腻腻的。车窗关着，空调开着内循环，排气管被一根软管接到了车厢里。软管是透明的，五金店里几块钱一米的那种，从排气管接口处一直延伸到驾驶室，用胶带固定在后座的头枕上。一氧化碳中毒。她的脸色是一氧化碳中毒特有的樱桃红色，嘴唇红得发亮，像涂了口红。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往上翘的弧度——和她在镜头前说“一家人嘛”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的嘴里塞着纸条：“第八个。”

技术科查到，李婷曾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和一个叫孙丽的女人结仇。李婷在单位里散布孙丽的谣言，说孙丽和客户有不正当关系，说孙丽的业绩都是靠陪睡换来的。谣言传开后，孙丽被降职，从销售主管变成了普通业务员，工资少了一半，同事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后来孙丽实在待不下去，辞了职，去了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月薪三千。孙丽在离职那天，站在公司门口，对每一个出来的人说：“李婷，你会有报应的。你等着，老天爷不会放过你的。”

孙丽有不在场证明。李婷死的那天晚上，她在另一个城市的朋友家。她坐高铁去的，下午四点的车，六点到。有高铁票，有朋友家小区的监控，有朋友两口子的证言。她不可能出现在李婷的车里，不可能把那根软管接到李婷的排气管上，不可能看着李婷在车里慢慢失去意识。

箫迹站在李婷的车旁边，看着那辆白色本田被拖车拉走。拖车的铁钩钩住了车头，把它从停车位上拖出来，轮胎在地上擦出了两道黑色的痕迹。小熊香薰从后视镜上掉了下来，滚到了座位下面，看不见了。箫迹忽然想起了十年前的一个画面——那是高中的一天，下课铃响了，她低着头走出教室，李婷和几个女生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聊天。她从她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听见李婷在笑。那笑声很轻，很短，像一声咳嗽。但她知道那是在笑她。那笑声和现在她嘴角那个弧度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