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过年我没回家。
也不是什么大事。派出所值班,整理一份旧案子的文件,走不开。我打电话回去,我妈说没事,工作要紧,等你回来再补。我爸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说好,过完年就回。
我们是农村人。我在城里当警察,他们在老家。一年见不了几面,但电话没断过。我妈每次都说家里好着哩,你管好自己。我爸不爱说话,偶尔接过去问一句,吃饭没,然后又把电话还给我妈。
年三十晚上,所里煮了饺子。我跟几个值班的同事凑合吃了一顿,看了一会儿春晚,然后继续整理那些卷宗。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的,五颜六色的光一闪一闪。我抬头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写。
没什么。不就是没回家吗。过完年回去也一样。
年后的第五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我舅。
他声音不对。他说,你家出事了。
我说什么事。
他说,烧了。房子烧了。
我没听懂。我说什么烧了?
他说,你爸妈……都没了。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电话贴着耳朵,走廊里有人走过去,跟我打招呼,我没理。我舅在那边说什么我没听清。我只听见“没了”那两个字,一直在脑子里转。
我说,什么没了?
他说,人没了。房子烧了。人也没了。
我说,不可能。
他说,你快回来。
我挂了电话。站了一会儿。然后去请假。领导问什么事,我说家里出事了。他看我脸色不对,没多问,批了。
我开车回去。四十分钟的路,我开了二十分钟。闯了三个红灯。那天的运气好像特别好,好到后来我常常想,如果运气都用在那二十分钟里,后面的日子会不会不一样。
老家在城郊,一片快拆迁的老小区。我把车停在楼下,看见那栋楼还在,但六楼那个窗户,黑的,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跑上去。楼梯间一股焦糊味,越往上越浓。六楼的门开着,里面是黑的,塌的,什么都没有了。我站在门口,有人过来跟我说话,我听不见。我只看见那个黑洞洞的门口,里面什么都没有。
后来有人把我拉走了。后来我看见他们抬出来两具尸体,装在袋子里,拉链拉上。
我站在楼下,有人问我话,我不记得答了什么。我只记得那个袋子,长长的,两个。
后来我在派出所做笔录。有人问我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我说年前,打电话。有人问我家里有没有得罪过人,我说不知道。有人问我最近有没有异常,我说没有。
笔录做完,我一个人坐着。天黑了。有人给我倒了杯水,我没喝。
我是警察。我办过案子。我看过尸体。
今天那两具,我看见了。就那么一眼。袋子拉开的时候,我看见我妈的脸。黑的,肿的,但能认出来。我看见了她的脖子,有一道印子。不是烧的。是先勒的。我看见我爸的手,绑着的,绳子烧断了,但印子还在。
我什么都没说。
但我心里知道。
他们是先被人杀了,再被烧的。
谁干的?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住在亲戚家。躺下,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我看了一夜。
第二天我开始问。
街坊邻居看见我,眼神都躲。我问什么,他们说什么。说那天晚上看见几个陌生人在附近转悠。说听见吵架的声音,以为就是普通吵架,没在意。说后来看见火光,报了警,但来不及了。
我问,谁?
他们摇头。说不认识。说天黑了,看不清。说不敢多看。
我问了几个人,都是这样。
后来有个老太太,跟我妈以前一起跳广场舞的,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年前张佳回来了,你知道吗?
我说,谁?
她说,张佳。那个混小子。在城里混不下去,回老家躲债。有人看见他跟你爸妈吵过架。有人看见他带着人在你家附近转。
我点点头。
张佳。我记起来了。比我小几岁,从小就不是好东西。偷东西,打架,进过少管所。后来去城里混,听说干了些来路不明的事。他爸早就死了,他妈管不住他。
我问他家在哪儿。
老太太指给我看。
我站在张佳家楼下,抬头看。六楼,跟我家一样。窗户亮着灯。
我没上去。
我是警察。我知道规矩。
但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