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读《北海的菊花》时,泪水溃不成军。彼时年少,只觉一股巨大的悲怆压在心口,却说不清为何。许久之后,当生活的粗粝也磨过我的肌肤,我才恍然,那泪水里混杂的,是对“遗忘”与“清醒”这组生命悖论最初的顿悟。史铁生用他母亲的血与泪,将那两个字,刻进了我的骨头里。
文章的明线,是母爱无声的流淌与终结。那时,他沉溺于双腿瘫痪的暴怒中,砸碎玻璃,摔打东西,用一切的尖利对抗命运的囚笼。而他的母亲,则像一个悄无声息的影子。她会悄悄躲出去,听着儿子的动静;又会悄悄进来,眼边红红的。然后,她会近乎央求地说:“北海的菊花开了,我推你去看看吧。”她絮叨着花的模样,淡雅,高洁,热烈深沉。她试图在那一片死寂的绝望里,为他凿开一扇透进光亮的窗。
这便是我所理解的,对“遗忘”最初的、也是最温柔的引导。 母亲所求的,并非真正的忘却——那巨大的损失如何能忘?她只是希望儿子能获得片刻的“解脱”,能从自我痛苦的牢笼中暂时越狱,在花的海里,呼吸一口不一样的空气。她是在教他,如何与痛苦共存,而非被其吞噬。
然而,这条暗线之下,涌动着的是母亲自身巨大的“清醒”。那时的史铁生,完全“遗忘”了这一点。他遗忘母亲常常整宿整宿地肝疼得睡不着觉;遗忘她止不住的血色;遗忘她那句“咱娘儿俩在一块儿,好好儿活……”背后,是一个生命正在急速坠落的、更残酷的现实。他将所有清醒的锋芒都对准了自己的痛苦,却对母亲那份沉默的、濒临崩溃的清醒,选择了视而不见。
直到那诀别的早晨,她大口吐着鲜血被抬上三轮车,离去前最后一句话是:“我那个有病的儿子和我那个还未成年的女儿……”
那一刻,于史铁生而言,才是真正“清醒”的开始。这清醒,是母亲用死亡递到他手中的一副无尽枷锁。它冰冷、沉重,让他再也无法躲回那个只关注自身伤痛的壳里。他必须清醒地背负起母亲的遗愿——“好好儿活”,也必须清醒地回味每一个他曾忽略的细节,每一次母亲无声的承受。这清醒,让痛苦变得具体而漫长,在往后的岁月里“回味无穷”。
又是秋天,妹妹推他去北海看了菊花。黄色的花淡雅,白色的花高洁,紫红色的花热烈而深沉,泼泼洒洒,秋风中正开得烂漫。他懂了,母亲没说完的话。
原来,当所有人想去遗忘时,说明他们想逃避痛苦;当他们被迫清醒时,痛苦便会强势归来。 但史铁生告诉我们,这归来的痛苦,已不再是那把杀人的刀。母亲的爱,如同这北海的秋菊,将它冶炼成了一面镜子。在这镜中,他看清了苦难,更看清了苦难之上,那永不屈服的爱与生命的尊严。
于是,那无尽的枷锁,因了这“回味无穷”的痛苦,竟成了他丈量生命深度的尺子。他背负着它,写下了地坛的车辙,也写下了何以“好好儿活”的终极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