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有个梦想。
它具体是什么,如今已不太重要。或许是站在聚光灯下,或许是行走在名山大川,又或许是创造一个能改变些什么的玩意儿。它曾经那么清晰,像刻在骨头上的铭文,让我在无数个夜晚,想着它就能笑出声来。那时的我,坚信自己生来就是为了完成它,世界的其他部分,都只是这个伟大故事的背景板。
后来,我慢慢长大了。
这个过程,并非一场暴风骤雨式的摧毁,而更像一场缓慢的、无声的侵蚀。像潮水一遍遍漫上沙滩,带走一些沙粒,留下一些杂物,最终改变了整个海岸线的模样。我开始学习一个词,叫“现实”。现实是,那梦想的台阶太高,我的腿力有所不逮;现实是,那梦想的道路太窄,拥挤着太多比我更疯狂、也更幸运的人;现实是,生活的重心,不知不觉地从“我想成为什么”,滑向了“我需要承担什么”。
我开始接受,我不特别,我只是亿万人中,最普通的一个。
那梦想,从一座非征服不可的山峰,慢慢褪色成书签里一枚干枯的旧枫叶。偶尔翻到,会愣一下神,指尖拂过那脆硬的脉络,心里泛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甜还是涩的味道。然后,合上书,继续去处理手头做不完的报表,或计算下个月的房贷。背叛不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它是一次次的妥协、一次次的“算了”、一次次的“下次再说”累积起来的。我并没有在某个时刻,庄严地宣誓要抛弃它。我只是……走着走着,就把它弄丢了。
今天下班,我站在街边等车。傍晚的风有些黏腻,吹着城市的灰尘和尾气的味道。旁边一个年轻男孩,正激动地对着手机讲话,声音清亮,毫无顾忌地穿透这沉闷的空气。
“……你等着看吧!我绝对能做到!这就是我的梦想,拼了命也要实现!……”
我下意识地转过头。他脸上那种光,那种混合着天真、笃定和不顾一切的倔强,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我一下。很轻,但很准。
我笑了。
嘴角就那么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那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赞许的笑。那是一种混合了太多东西的表情,有怜悯,有看透,还有一丝迅速被掩饰起来的、对自己的厌恶。他看到了我的笑,眼神里掠过一丝不解和恼怒,随即转过身,背对着我,继续描绘他宏大的蓝图。
绿灯亮了,我混入过马路的人群,慢慢地往回走。把那只装着工作电脑的、沉甸甸的公文包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
“啪!”
火苗在渐浓的暮色里一闪,点燃了烟卷。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让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混着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缓缓吐出来。烟雾在眼前缭绕,模糊了行色匆匆的路人。
我自言自语道,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像一句说给风听的咒语:
“他长大之后,会像我一样,去背叛曾经的自己。”
烟头的火光,在昏暗中,一明,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