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粒花生,是从外婆的指间逃走的。
我记得那天,阳光被窗格切成方块,温顺地趴在她膝头。她坐在老藤椅里,身子佝偻得像一张旧了的弓,正一颗一颗地,为我剥着花生。她的动作很慢,拇指与食指的关节因常年的劳作而粗大变形,用力一捏,“啪”的一声轻响,褐色的壳便裂开一道缝。她再耐心地剥开,取出淡红色的果仁,小心地捻去那层菲薄的种衣,让米黄色的、完整的果实,“嗒”地一声,落进白瓷碗里。
那“嗒、嗒”的声音,规律而绵长,像永不会停歇的雨滴。彼时的我,正沉溺于手机屏幕上光怪陆离的厮杀,觉得这声音烦透了,像一根细绳,不断将我从激战的云端拉回这沉闷的现实。
“别剥了!我说了我不吃!”
我猛地一挥手,像驱赶一只恼人的蚊蝇。动作幅度之大,带翻了那只白瓷碗。一阵清脆的碎裂声。那些她精心剥出的、光洁饱满的花生米,像一场仓皇的陨石雨,溅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外婆“呀”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惊吓后的无措。她浑浊的目光在地上逡巡,最后定格在沙发底下。
“明明,还有一粒,滚到沙发底下去了,”她喃喃着,声音像风中飘摇的蛛丝,“粒粒皆辛苦,帮外婆捡出来……”
回应她的,是我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摔门而出的——“砰!”
那一声,如此决绝,如此响亮,像一个休止符,切断了她后面所有未尽的唠叨,也切断了那个阳光温煦的下午。
再次接到家里的消息,是外婆去世的噩耗。心肌梗死,很快,没受什么罪。他们说。那时,我正在学校里,上一节寻常的语文课。
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李密与祖母刘氏,祖孙二人,更相为命……”
“更相为命”。
这四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我麻木的神经。外婆弓着身子,在阳光里一颗颗剥花生的画面,与这千年前的句子轰然重叠。一股巨大的、迟来的悲恸,终于击穿了我。李密的孝,是真的。那字里行间椎心泣血的恳切,穿透一千七百年的时光,依然能将我的心烫出一个洞来。他是在用自己的一切,为祖母换取一个安然的晚年。
可就在这时,另一个女人的影子,像一道无法驱散的幽灵,挤进了我的脑海。她是祥林嫂。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我,让我几乎在课堂上战栗起来:李密和祥林嫂,他们不都是封建社会里的人吗?
为何李密的“孝”能感天动地,上书君王,成就千古名篇;而祥林嫂的“顺”——她顺从地改嫁,顺从地干活,顺从地捐门槛赎罪——却只配在鲁镇“祝福”的喧嚣鞭炮声中,冻毙于风雪,问出那句无人能答的“人死后究竟有没有魂灵”?
她问的时候,眼里是孩子般的、破碎的光。她不是疯子,我忽然懂了,她只是一个被那套名为“贞洁”、“福气”的规则彻底剥夺了一切,连做奴隶的资格都被剥夺了的可怜人。那套她拼命想融入、想遵守的规则,在她每一次试图靠近时,都给了她一记更响亮的耳光。
我明白了。旧社会从来不是铁板一块。李密是士人,是知识分子,他站在那个体系的上层,他熟读规则,并能巧妙地运用规则(用孝道来对抗皇权)来达成目的。而祥林嫂,她处在那个体系的最底层,是“被吃”的一环。那套贞洁观、孝道、福报论,对李密而言是可以借力的工具,对她而言,却是将她牢牢钉死在命运十字架上的、浸透了毒液的枷锁。
原来,“孝”与“顺”从来不是无瑕的美德,它们如同武器,握在谁手里,就为谁服务。那么我呢?当我摔门而去,将外婆和她的花生抛在身后时,我挥动的,又是怎样一种新时代的、无形的冷酷?我是否也像那个冷漠的、咀嚼赏鉴着祥林嫂悲哀的鲁镇,在用我的不耐烦,我的“自我中心”,审判并轻易地抛弃了那份最朴素的、毫无保留的爱?
哈哈,真可笑。从李密的《陈情表》到祥林嫂的《祝福》,我试图在历史里寻找“孝”的答案,找到的却是一部分人的丰碑与另一部分人的坟墓。看现在,朋友圈里精心修饰的“孝心九宫格”,公交车上“倚老卖老”与“以幼卖幼”的道德博弈……我们砸碎了旧的枷锁,却仿佛又陷入了新的、更精致的表演。
是什么改变了这样的社会?哦,是“孝”这个字本身吗?还是我们早已在喧嚣中,弄丢了那颗愿意为之“更相为命”的、朴素的心?我就是在这样的追问里,变成了一个“不孝”的人吗?在那个午后,我把我的外婆,和她的爱,一起打翻在地。
后来,在一个同样阳光很好的下午,我鬼使神差地挪开了那个老沙发。灰尘、零碎的杂物,以及——那粒花生。
它静静地躺在最阴暗的角落,没有如我所幻想的那样发芽。它只是安静地、干瘪地,维持着被我打飞时的姿态,蒙着岁月的尘。
外婆,花生没有发芽。但那个摔门而去的少年,在心里,下了一场永不停歇的、悔恨的雨。
原来,所有这一切的追问、辩驳与无法挽回的痛楚——都是那颗花生,所引发的事情啊。
(本文故事源于文学创作,为虚构场景,惟愿能唤起些许真实的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