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

我是一名死神，或者说，冥府的一个勾魂小卒。

那日，我奉命去带走一个灵魂。黄纸笺上只写着一个坐标，一片苍茫的西南边陲，和一个代号：“烛龙”。

我迷路了。并非我业务生疏，而是那地方，煞气与浩然之气奇异地交织着，冲淡了死亡的标记，像一团浓雾，让我这幽冥使者，也一时失了方向。

就在一片寂静的山谷中，我遇见了他。

他靠在一块山岩上，仿佛在等人。身形如岩，眼神如炬，穿透我这虚幻的灵体。

“你来了。”他平静地说，仿佛早已料到。

我亮出锁链，声音冰冷：“代号‘烛龙’。你的时辰到了，随我走。”

他却摇了摇头，指了指身旁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吧，听我讲完一个故事。讲完了，我随你走，无需你费力。”

我竟鬼使神差地坐下了。或许是出于好奇，一个将死之魂，还有什么故事比入冥府更重要？

第一幕：历史的伤疤与传承

“我们的故事，要从一片海说起。”他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能穿透时空，“那不是碧蓝的海，是翻滚着黑色鸦片的毒海。一百多年前，虎门滩上，林文忠公一把烈火，想烧醒一个沉沦的国度。”

他的声音带着历史的回响，我眼前仿佛看到了那冲天的硝烟。“那时，我们输掉的，不止是白银，还有国人的脊梁。‘东亚病夫’四个字，是刻在民族骨血里的第一道疤。”

景象在他话语中流转，从旧社会的烟馆到现代破碎的家庭。“这毒瘤，从未根除，只是换了一副更诱人、更致命的面孔，从海上，从边境，悄无声息地渗透回来。而我们，”他顿了顿，脊梁挺得笔直，“就是从虎门的灰烬中站起来的后人。守护这片土地，抵御这无形的侵蚀，是我们的宿命。”

第二幕：黑暗中的战场与无名的誓言

“你知道‘烛龙’在山海经里，是何等神明吗？”他忽然问我，不等我回答便自答，“它人面龙身，睁眼为昼，闭眼为夜，吹为冬，呼为夏。它镇守的是天地秩序。”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神祇的逍遥，只有战士的决绝。“我们也是‘烛龙’。我们‘睁眼’，是盯死每一次毒品交易，锁定每一个魑魅魍魉；我们‘闭眼’，是隐去姓名与相貌，融入漫长的黑夜，潜伏在罪恶身边。”

“我们无法生活在阳光下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们的面容是秘密，我们的功绩是秘密，甚至我们的死亡，也将是秘密。我们自愿活在黑暗里，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永远不需要知道黑暗的模样。”

第三幕：牺牲与选择

“怕吗？”我忍不住问，忘了自己死神的身份。

“怕。”他坦诚得令人心折，“怕暴露，怕连累家人，怕牺牲得毫无价值。但比起这些，‘值得’二字更重要。”

他的眼神再次变得锐利，像划破夜空的闪电。“我见过被毒品毁掉的孩子，见过崩溃的母亲，见过被蛀空的家。我这条命，若能在倒下前多堵住一个漏洞，多切断一条毒源，多换回几个家庭的圆满，那便是值得的。这，就是我们的‘呼风唤雨’，我们的‘掌控时序’。”

他终于说完了。山谷里一片寂静，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声音。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看不见的戎装，然后坦然地向山谷外那片灿烂的阳光走去。

我跟着他，手中的锁链仿佛有千钧重。

他走到阳光之下，温暖的光芒将他笼罩，他的身影在光中开始变得透明，无比圣洁。我知道，时候到了。

我看着他在光中即将消散的身影，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声音竟有些沙哑：“还会……有人记得你吗？”

他回过头，在彻底化作光芒之前，给了我一个清晰而郑重的回答，那声音跨越了生死，震撼着我的神魂：

“会的。”

“他们不记得我的名字，不记得我的样貌。”

“但他们记得——”

“我们都叫‘缉毒烈士’！”

光芒散去，山谷依旧。我，一个本该勾魂的死神，独自站在原地，手中锁链空悬。

那一刻我明白，我带不走他。这样的魂，早已化作山河的脊梁，融入这片他用生命守护的土地的光明之中。

他，和他们，才是真正的——烛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