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曾是一座有用的塔。

它的用处，不在于登高望远，也不在于装点河山。在它最初的生命里，它是一种地上的星辰，一种为远方指引方向的坐标。它矗立在那里，本身就是一个信息。然而，当烽火燃遍神州，当天空布满钢铁的飞鸟，它作为坐标的用处，便成了致命的危险。

指引自己人的，也能指引敌人。于是，在一个我们无从知晓具体日期的黄昏或黎明，它被自己人亲手放倒了。这不是一场隆重的葬礼，而是一次战略的隐匿，一次悲壮的销声匿迹。它从地平线上消失，如同一个士兵匍匐下身体，融入了泥土。它看见过的苦难与挣扎，它聆听过的呐喊与冲锋，都随着它的倒下，被封存在地底，无人诉说。

它沉默了很多年。

土地上，炮火终于歇了，接着是建设的喧嚣，是另一种热火朝天。人们从它倒下的躯体旁走过，或许偶尔会有老人，指着那片空荡荡的土坡，对年轻人说：“这里，以前有座塔。” 然后，故事便随着风散去。它成了一个记忆的坐标，只存在于少数人的口耳之间，与这片土地上绝大多数沉默的往事一样，不为人知。

然后，在某一个平和的、不再需要担心天空落下爆炸物的年代，人们又想起了它。他们重新奠基，烧制新的砖瓦，用现代的技艺，将它曾经的轮廓，一笔一画地描回天空。它再次站了起来，以一种崭新的、甚至带着些许陌生光泽的姿态。

我站在它脚下，仰头看它。阳光在塔身的飞檐上勾勒出金边，它忽而显得明亮锐利，忽而又因云的流动而沉入一片暗影之中，忽高忽低，忽明忽暗。我绕着它走，它的形态也随之变幻。我知道，我看到的，不只是砖石木构。我在看一段被中断又接续的历史。

新的塔，不再是那个功能性的坐标了。它不再为任何航线或炮火提供参照。它成了一处风景。孩子们在它周围的空地上奔跑，情侣在它身畔合影，它的内部或许安装了霓虹灯，在夜晚会发出这个时代喜欢的、五彩斑斓的光。它代表旅游，代表文化，甚至代表一种“向上”的姿态——一种属于新世纪的、自信的宣言。

它看见了这一切。它看得那么高，那么远。它看见过战火纷飞里，人们为了一个“新中国”的梦想而倒下；现在，它看见人们在它投下的阴影里，享受着那个梦想实现后的和平与庸常。它不曾言语，但它巨大的沉默里，却仿佛录下了两个时代的对白。

它不再需要防止自己暴露什么。它光明正大地矗立着，本身就是这个时代最有力的信息：一个民族，已经强大到可以从容地重建自己的历史坐标，而无需担心它再度被战火摧毁。

风穿过塔铃，声音清脆，洗去了曾经的铁锈与血腥气。我知道，那声它当年未曾喊出的呜咽，早已化作了此刻萦绕在塔顶的风声。它什么也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它只是一个坐标。以前，是地理的、军事的坐标，标记着危险与生存；现在，是时间的、文明的坐标，标记着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它站在那里，看着。而我们看着它，便看见了整条历史的河流，如何在曾经的断流处，奔涌出一个新的、开阔的入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