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我,这一生吃的最细的糠是什么?我的回答是:当年小小的老子,能长成现在这般模样,还不是看那些动画片长大的么?譬如《喜羊羊与灰太狼》、《果宝特攻》、《铠甲勇士》之流,都是喂过我精神的食粮。但若要论及将“糠”做得如盛宴一般,令人多年后回味起来,竟嚼出些许人生的况味,则非要提一位导演——网络上人都戏称他“梦到哪里,画哪里”,他便是《熊出没》的丁亮了。
我童年的乐园,除了屋后那片杂草丛生的泥地,便要数电视机里那片光影变幻的狗熊岭。那时的我,不必分辨松柏与皂荚树,只认得熊大熊二和光头强。而最大的乐趣,竟不全在英雄的胜利,反倒在于那些“坏人”出场时,心里头又恨又怕,又带着一丝隐秘期盼的复杂心情了。
譬如《夺宝熊兵》里那位M老板, 当时在我眼中,实在是顶顶可恶的人了。他派出手下,要夺了那可爱的娃娃嘟嘟去,面色是铁青的,眼神是贪婪的。我那时便想,他定是世上最心硬的人,见不得别人有半点的好。如今再想,他何尝不也是一个被“执念”这鬼东西牵着鼻子走的可怜人呢?或许那嘟嘟于他,并非一个娃娃,倒像是一把能打开某扇遗憾之门的钥匙。只是成年人的世界,弯弯绕绕太多,不如我们孩子,喜欢便是喜欢,讨厌便是讨厌,来得爽利。
再便是《雪岭熊风》里那几个要捕“山神”团子的猎人了。 他们拿着先进的器械,嘴里嚷着“发财”、“出名”,在我童年的心里,这便是“坏人”的标准模样了。他们惊扰了白熊山的宁静,惹得山神发怒,实在是咎由自取。现在想来,他们倒像极了故事里那些不信邪的伐木人,眼里只有树木的利用,却看不见整片森林的呼吸。孩子的心里天然地装着对自然的敬畏,而大人,总要等到地动山摇了,才慌忙记起这朴素的道理来。
最教我唏嘘的,怕是《奇幻空间》里那位一言不发的BOSS了。 童年时只觉得他厉害,能派人在各个世界里穿行,夺人宝贝,像个无所不能的神仙,却又坏得没来由。如今才看懂,他那大大的宅邸,原是世上最华丽的牢笼;他抢来的万千宝物,也填不满童年被剥夺了玩耍时光的那个空洞。他最后望着那金鹿角化作漫天流萤时落下的一滴泪,哪里是坏人的眼泪,分明是一个“长大了的孩子”,在与自己和解。这其中的苦涩,是当年的我,无论如何也尝不出的。
还有《重返地球》里的牛夫人, 她恨着绿色的、原始的地球,要将它变成冰冷的、整齐的钢铁世界。儿时只觉得她是个破坏家园的疯子。现在想来,她那句“原始的,就是落后的”的执念,何尝不是我们许多成年人,披着“进步”的外衣,却在行着割裂自己与自然脐带的蠢事呢?我们笑话她,可我们身边,这般的人与事,难道就少了么?
唯独《变形记》里那让强哥和熊大熊二变小的“罪魁”, 如今想来,竟有了几分哲学的意味。他将世界变小了,于是平常的草丛成了森林,水沟成了大江。这仿佛是给我们这些大人开的一个玩笑:当你换个视角,用“小”去观察这世界时,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与惊险,便都成了壮阔的风景。可惜,我们总是忙着把东西做大,却忘了“变小”的乐趣。
总而言之,我的“百草园”里,不只长着正义的狗熊和善良的伐木工,也长着这些形形色色的“坏人”。他们当初是我情感启蒙的教员,教我识得喜怒哀乐;如今,他们又成了我品察人性的镜子。
我至今都感谢他们,正如我至今都怀念那个,会为了一个卡通反派而气得跺脚,或是不明所以地忽然有些难过的,小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