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象骑士录

第一章：三重帷幕

第一个现实是苦痛的。

他在一座血肉丹炉中挣扎，师兄弟们以魂魄为柴，哀嚎是火。他是清玄门弟子唐骥，身负“通明剑心”，却也因此能听见世界帷幕之后的窃窃私语。那些低语时而化作扭曲的符文，啃噬他的经脉；时而又像情人的呢喃，许诺着破碎的大道。

第二个现实是荒诞的。

他在一片无垠的黄沙中，顶着烈日，向着巨大的风车发起冲锋。他是拉曼查的骑士堂吉诃德，身披祖传的、锈迹斑斑的铠甲。他的侍从桑丘——一个时而像圆润农夫，时而像一头喋喋不休熊罴的生物——在后面焦急地喊：“老爷！那是风车！不是巨人！”

第三个现实是完美的。

他在一间纯白、柔和、无声的房间醒来。一位自称“引导者”的人，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告诉他：“公民阿德，你的‘认知混乱症’刚刚经历了一次急性发作。你所体验的‘修真世界’与‘骑士冒险’，都是大脑为逃避‘和谐纪元’完美秩序而产生的防御性幻觉。请接受镇静，回归理性。”

他是唐骥，是堂吉诃德，也是阿德。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所有的世界都在撕扯他，而所有的世界，都感觉如此真实。

第二章：崩坏的叙事

在“和谐纪元”的治疗室里，他被要求佩戴上神经接入装置，重新体验“标准化堂吉诃德叙事”，以期用“有序的幻想”覆盖“无序的疯狂”。

然而，当虚拟的拉曼查平原在他眼前展开，巨大的风车缓缓转动时，唐骥的“通明剑心”剧烈震颤。他看到的不是巨人，而是一座汲取天地灵气的邪异阵法核心，风叶是旋转的血肉触手，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灵魂尖啸。

“桑丘！”他听到自己用堂吉诃德的声音高喊，“那妖物正在吞噬生魂！随我斩妖除魔！”他体内清玄门的功法自行运转，虚弱的指尖竟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剑气。他策动胯下那匹像骡子又像麒麟的坐骑“弩骍难得”，不是端着长矛，而是并指为剑，向着数据构成的风车冲去。

“错误！错误！叙事逻辑遭到未知污染！”系统的警报在纯白空间里尖鸣。“引导者”震惊地看着治疗画面——程序设定的风车，在数据层面被一股外来的、混乱的力量扭曲，真的开始崩塌，化为漫天飞舞的、带着修真符文的光点。

乌托邦的“哲人王”系统将这次事件标记为 “认知病毒β级爆发” 。他不再是需要治疗的病人，而是必须被隔离的悖论本身。

第三章：真实的抉择

壁垒变得最薄的那一刻终于到来。

他站在一片虚无的战场上，脚下是流动的数据光带，头顶是破碎的修真星穹，身后是拉曼查的夕阳。

三个身影同时向他走来。

乌托邦的哲人王，以“引导者”的面目出现，声音如同冰冷的玉石：“公民阿德，接受完美吧。痛苦、混乱与不确定性，是已被进化淘汰的缺陷。回归秩序，你将获得永恒安宁。”

修真界的心魔，化身为他师尊的模样，周身缠绕着诱人的黑雾：“徒儿，看破虚妄！哪有什么骑士与乌托邦？拥抱你‘通明剑心’的力量，你就是这方天地的规则，万物皆可为你之资粮！”

现实主义的公爵，肥胖而傲慢，脸上带着嘲弄的笑意：“得了吧，我亲爱的‘堂吉诃德’先生，或者说，可怜的疯子。承认吧，你只是沉浸在自己可悲的幻想里，你谁也不是，什么都不曾拥有。”

三个声音，三种“真实”，如同三把巨锤，要将他最后的意识砸碎。

他捂住仿佛要裂开的头颅，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记忆的碎片如同玻璃雨落下：师姐在雷劫中化为飞灰时的眼神；桑丘递过来一个破酒囊时憨厚的笑容；乌托邦那永远恒温、却让他窒息的空气……

突然，他安静了下来。他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是混乱，而是一种燃烧般的、痛苦的清明。他看着眼前的三个“神”或“魔”，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如果我是唐骥，我的道，是‘问心无愧’。”

“如果我是堂吉诃德，我的矛，指向‘世间不公’。”

“如果我是阿德……我的病，名叫‘不屈的自由’。”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虚无的空间泛起涟漪。

“你们都想给我一个牢笼，赐我一种‘真实’。”

“但我拒绝。”

“我的真实，不在于我身处哪个世界，而在于——无论我在哪里，我都选择向风车冲锋！”

终章：疯子的远征

后来，三个世界都流传着他的传说。修真界的水镜术偶尔会捕捉到一个身影，驾驭着骡首麒麟身的异兽，穿梭于各大秘境，专斩那些扰人心智的“外道心魔”。他们说，那是上古剑仙“唐骥”，已勘破虚实，逍遥物外。

拉曼查的乡村酒馆里，农夫们依旧谈论着那位真正的骑士堂吉诃德，据说他最终击败了邪恶的魔法师，解放了一个被幻象笼罩的国度，如今正前往更远的远方行侠仗义。

而在“和谐纪元”的中央数据库里，他的档案被标记为 “已治愈/异常个体逸散” 。冰冷的日志最后一行写着：“认知病毒β已无法追踪，其存在本身，构成了对绝对理性模型的不可能解。”

只有他的桑丘——那个此刻正抱着一袋从乌托邦仓库“借”来的合成食物，骑在熊罴背上，跟着前方那个坚定背影的伙伴——心里最明白。

什么剑仙，什么骑士，什么病毒。他家老爷，只是又看到了一个需要帮助的“受难公主”（可能只是一个卡在程序循环里的扫地机器人），正急着赶去完成他神圣的使命呢。

桑丘叹了口气，拍了拍坐骑的脖子，嘟囔道：“走吧，走吧，跟着老爷，至少……伙食改善了。”

而那场席卷三个世界的、关于真实与虚幻的浩大争论，于他而言，不过是远征路上，又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有趣的冒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