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血是温的。
我马上把匕首抽出时，那种带出一种黏滞的、生命流逝的轻响。目标眼中的光彩迅速熄灭，像断电的屏幕，归于死寂。
订单完成。手机上的系统内标记为“已处理”。像过去一样完成了任务。
目标是个有钱人。他住在顶层公寓，穿着丝绸睡袍，死前眼里还凝固着惊愕和对财富无法挽回生命的难以置信。这与我无关。我只是完成一个订单，像清除一个程序错误。谁知道他为什么要被杀死？也许是商业对手，也许是家族内斗，也许是某个被他伤害过的人攒够了比特币…那又谁在乎。只有流程才是关键。高效，精准，不留痕迹。这是“杀戮者”的信条。
我对撤离路线了然于胸。城市的监控网络于我而言满是盲区。夜风裹着城市的喧嚣吹来，试图带走我身上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但今夜，一丝异样缀上了我。
他不是同行，也不是警察。是一个跟踪者，笨拙，呼吸粗重，脚步在空旷的后巷里凌乱地回响，试图放轻却反而更显突兀。他保持着一段尴尬的距离，那份执着却像蚊蝇般令人厌烦。
我暗中怒骂，麻烦。
我微微蹙眉，加速，变向，利用橱窗的反光和疾驰而过的车灯碎片窥视。那个人是个男人，身形普通，裹在深色外套里，动作间有种慌乱的迟疑。不像有威胁的样子。
我原本不想声张。因为城市的阴影是我的领域，甩开这样一个蹩脚的跟踪者，理应轻而易举。
我钻进地铁末班车拥挤的车厢，在门关闭的瞬间闪出；我穿过通宵市场的嘈杂人潮，混入又剥离；我走入最老的城区，让复杂交错的小巷成为我的迷宫。开始计算如何甩开这个人，流畅的执行。
每一次，我自以为是已经摆脱了，但是那磕磕绊绊却又异常顽固的存在感，总会像幽灵般缀上来。
“他到底想做什么？”这种毫不放弃的笨拙，透着一股令人费解的偏执。
直到我站在那扇锈蚀的铁门前。熟悉的街区，熟悉的荒草气息。鬼使神差，我推开了它。或许只是因为，这是附近唯一能彻底隔绝外界视线的地方。
跟踪者的脚步声在门外犹豫了一下，跟了进来。
月光被破旧的窗棂切割成碎片，投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空荡荡的教室，桌椅歪斜地堆在角落，黑板上还残留着模糊不清的字迹图案的印记，空气里是腐朽的木料和时光停滞的味道。我站在教室中央，背对着门口。
一种冰冷的、几乎刺痛皮肤的宁静感，毫无预兆地包裹了我。杀戮后的躁动，连日来的紧绷，以及身后那如影随形的追踪带来的烦躁，竟奇异地开始消融。
我终于脱离了一切疲惫。
“出来。”我的声音不高，在这过分空旷的空间里却激起回响，冰冷，没有情绪。
角落里传来压抑的抽气声，然后是窸窣的、磨蹭的声音。他走了出来，暴露在惨白的月光下。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普通，此刻写满了巨大的恐惧，身体抖得厉害。
“别…别杀我…”他声音发颤，几乎语无伦次，“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不会说出去的…求求你…”
他以为我要杀他灭口。理所当然。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瞳孔在黑暗中因恐惧而放大。
“为什么跟着我？”我冷冷的问道。
“因为......因为我看你......像我曾经的学生。”他小心翼翼说道。
“我不会在这里杀了你。”我说。
他愣住了，惊疑不定，颤抖稍止，但恐惧更深，或许因为这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目光掠过墙壁上褪色的奖状痕迹，墙角那个曾经放着盆栽的空架，窗台上那一道深刻的划痕。一种深藏的、连我自己都几乎遗忘的情绪悄然涌动。
“我以前是这里的学生。”声音起得有些突兀，干涩，却不再冰冷。
男人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抬头看我，恐惧被极大的惊愕冲淡了一瞬。
“很久以前了。”我继续说着，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却又每一个字都沉重地砸在寂静里，“这间教室…很暖和。冬天玻璃窗会结霜，我们就用手在上面画画。那个讲台，”我示意了一下前方歪倒的木台，“底下有个洞，我们偷偷传纸条。”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浑浊的洪流便汹涌而出，带着遥远的温度，却也浸透着无尽的寒意。“那个时候老师…很好。同学…也很好。”那些模糊的笑脸在眼前晃动，声音嘈杂而鲜活。然后，闸门之后，是更深、更黑暗的洪流。
“但是后来战争来了。” 这个词像一块冰，砸在地上。“爆炸。警报。疏散。分开…一切都太快了。” 语速平稳，却像钝刀切割着什么，“起初还有消息。辗转传来的口信，残缺的信件…然后，越来越少。”
我看着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它们在月光下像破碎的魂灵。
“最后，只剩下死讯。一个。又一个。” 名单在心里展开，无穷无尽，每一个名字落下，都带着沉重的回响。“老师。同学。照顾我的人…嘲笑我的人…都死了。”
寂静重新笼罩，比之前更沉重。男人的颤抖不知何时完全停止了，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我，阴影投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太悲伤了。”我轻轻说，承认这一点像吐出刀片，“而且…痛恨。”
所以，我拿起了刀。订单，杀戮，循环。一种极致的秩序，对抗那场毫无道理的、吞噬一切的混乱。用一种毁灭，去印证另一种毁灭，或许......话还没有说完了。那股奇异的宁静感达到了顶峰，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虚空。不需要再停留。不需要再看这个陌生人一眼。我转身，走向教室后方那扇破损的窗户，动作轻捷如常，融入阴影。但是月光恰好移动了角度，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在惨白的光线下，每一道纹路都无比清晰——那张浸透恐惧、困惑，此刻却骤然凝固，被某种更巨大、更颠覆性的惊骇席卷的脸。
那张…被我亲手刻在记忆最深处，列入阵亡者名单最前列，在无数个黑夜用以咀嚼那份悲伤与痛恨的…
…老师的脸。我的脚步未有丝毫停顿，如同最精密的机械，消失在窗外更浓重的黑暗里。只留下他，留在那片死寂的月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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