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的风带着城市边缘工业区特有的铁锈与尘埃气味,呜咽着卷过少年的衣角。他单薄的身体在六层楼高的边缘摇摇欲坠,像一片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枯叶,下一秒就要被命运连根拔起。楼下,消防员陈岩的心跳在每一次少年衣袂翻飞时骤然停滞,汗水浸透了厚重的救援服,黏腻冰冷。他朝对讲机低吼着指令,声音却像被风撕碎了一样零散。
“别过来!”少年突然嘶喊,声音里是濒临崩溃的尖锐。
与此同时,另一重刺耳的噪音尖锐地穿透风声,狠狠扎进这紧绷的空气里。
“考这点分还有脸寻死觅活?你对得起谁!”父亲的咆哮如同钝器,一下下砸在所有人的神经上。母亲的声音紧随其后,淬着冰渣:“手机害的!都是手机害的!那个王专家说得一点没错!看看人家……”
他们被警戒线远远拦着,却像两只被激怒的困兽,把矛头对准了悬在生死边缘的亲骨肉,字字句句,全是“别人家孩子”的光辉榜样和专家们言之凿凿的“手机鸦片论”。少年身体猛地一晃,陈岩几乎要冲出去。
“闭嘴!都给我闭嘴!”一个中年男人猛地推开人群,挡在那对父母面前,他通红着眼,像头护崽的孤狼,“那是你们儿子!儿子啊!在楼边上!”
刘红霞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挡和质问噎了一下,骂声有了瞬间的停顿。就在这宝贵的、如同冰层裂开缝隙的瞬间,她看着儿子悬在生死边缘那单薄绝望的背影,一个模糊而久远的画面突然刺破了她被愤怒和羞耻蒙蔽的心——一张用蜡笔画着歪歪扭扭太阳和小花、写着几个稚嫩大字的卡片。
“晓宇!晓宇!”她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纯粹的咒骂,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源于遥远记忆的急切和慌乱,“你还记得吗?你幼儿园…幼儿园的时候,给妈妈写过一张许愿卡!粉红色的!上面…上面画着画!妈妈一直留着呢!你下来…下来妈妈拿给你看!啊?”
陈岩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吼,声音洪亮得压过了风声和残余的喧嚣:“晓宇!林晓宇!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
林晓宇涣散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终于聚焦。他看到小陈手里高高举起的东西——几串烤得焦黄油亮、滋滋冒着热气的羊肉串!孜然和辣椒粉混合的、无比熟悉的、充满烟火气的浓烈香气,被风裹挟着,猛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林晓宇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他僵硬的身体似乎有了一丝松动...就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以为希望降临的刹那——
“啪嗒!”
一串烤肉...直直地坠落下去。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那串承载着卑微愿望的烤肉...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
林晓宇的目光追随着那串坠落的烤肉...他眼中刚刚燃起的那一点微弱的、名为“想吃”的火苗,瞬间熄灭了。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母亲因惊愕和刚才那番话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他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像笑,更像一种彻底的了悟和放弃。
“妈…”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被风声吹散,却清晰地传到了刘红霞耳中,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那张卡…我不知道你许了什么愿望…”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母亲,望向虚空,嘴角那抹弧度加深,带着无尽的疲惫和释然。
“我只知道…活着…好难受。”
但是后来林晓宇还是死了,他如同早上那个烤肉一样,死在晚上......
殡仪馆昏黄的灯光下,林晓宇躺在冰冷的金属台上,小得可怜。陈岩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感觉那坠落的烤肉仿佛卡在了自己的喉咙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和铁锈般的血腥味。他忘不了那孩子最后看向他的眼神,那无边无际的疲惫和放弃。
林晓宇父母的世界彻底崩塌了。父亲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整日蜷缩在儿子空荡荡的房间里,手里永远攥着个喝空的廉价白酒瓶,浑浊的眼泪混着酒液流进脖领。终于在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他踉跄着冲出家门,被一辆呼啸而过的重型卡车碾过,生命连同无尽的悔恨被粗暴地终结在冰冷的雨水泥泞里。
母亲刘红霞,则滑入了另一个深渊。她蓬头垢面,眼神狂乱,像一头失去幼崽的母兽,日夜在小区、在街头游荡。只要听见斥骂孩子的声音,无论是严厉的训斥还是不耐烦的催促,她就会像被按下了开关的机器,尖叫着扑上去,死死抓住对方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不能打!不能骂啊!”她嘶喊着,声音凄厉破碎,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看看我的林晓宇……他跳下去了!就跳下去了啊!他只想吃串烧烤……只想吃串烧烤……”
人们惊恐地避开她,眼神里混合着厌恶、怜悯和毫不掩饰的避讳,仿佛她是一件危险的、会带来厄运的垃圾。她成了“疯婆子”,一个被所有人指指点点、唯恐避之不及的“精神病”。偶尔有邻居低声叹息:“造孽哦,还不是听那些‘专家’的鸡汤听魔怔了,把孩子逼得……” 那些曾经被她奉为圭臬的“虎妈狼爸”成功学、那些痛斥“手机毁掉一代人”的激昂演说,如今都成了扎在她心口反复流血的毒刺。
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刘红霞又一次在街头看到了幻影——一个酷似的林晓宇少年背影正走向车流。她尖叫着冲了过去,像扑火的飞蛾。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浓雾,紧接着是沉闷的撞击声。世界在她眼前翻滚、模糊、最终陷入一片死寂的纯白。
......
纯白的光晕在黑暗中旋转、扩散。刘红霞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刺眼的光线让她下意识地眯起眼。视线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墙上那本厚厚的、撕得只剩下薄薄一小叠的倒计时挂历——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窗外,是五月明媚得有些晃眼的阳光。
他回来了?她挣扎着坐起身,目光急切地扫过这间熟悉又陌生的房间——书桌上,林晓宇正伏案疾书,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年轻,带着一种她久已遗忘的、属于少年的专注。
“林晓宇……”她的声音干涩发颤。
少年抬起头,脸上带着被打断思路的些许不耐和困惑:“妈?怎么了?”
刘红霞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汹涌的泪水当场决堤。那眼神里没有她记忆中死寂的疲惫,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解。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发生、或者……尚未走到无法挽回之前?一种近乎狂喜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猛地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虚浮却急切地走向儿子。林晓宇被她不同寻常的举动弄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妈?”
刘红霞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轻轻拂过他额前柔软的黑发。指尖传来温热的、真实的触感。她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砸在儿子摊开的练习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不用了, 不学了,”她吸着鼻子,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走,跟妈出去!”
“啊?出去?卷子还没……”林晓宇彻底懵了。
“卷子明天再做!”刘红霞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力气大得出奇,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不容置疑的坚决,“妈带你去吃烧烤!现在!马上就走!”
......
接下来的日子,刘红霞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她不再把“王专家”“李教授”的语录挂在嘴边,不再紧盯林晓宇每分每秒的学习计划表。她笨拙地学着炖汤,尽管味道总有点奇怪;她会在林晓宇刷题到深夜时,默默放下一杯温热的牛奶;周末,她不顾林晓宇的惊讶和起初的抗拒,硬是把他拖到郊外的湖边。
“妈,下周有模拟考……”林晓宇坐在湖边草地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还是有些不自在,手里下意识地揪着草根。
“考就考呗,”刘红霞挨着他坐下,也学着他的样子揪下一根青草,放在指间捻着,目光望着远处水天一色的地方,“你看这天,这水,这树……林晓宇,这世界多好,是不是?”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顿悟,“妈以前糊涂啊……总觉得只有分数高、学校好,才算有出息,才算对得起你。现在想想,真傻。人活着,能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能像现在这样,吹吹风,看看景,心里没那么多压死人的石头……多好。”
林晓宇猛地转过头,怔怔地看着母亲。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眼角有细微的皱纹,眼神却异常清澈明亮,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和释然。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了母亲的肩膀上。一种久违的、被全然接纳的暖流,缓缓注入他因长期高压而干涸龟裂的心田。
两个月后,高考放榜。林晓宇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一所相当不错的重点大学录取名单上。没有悬梁刺股的悲壮,没有全家如临大敌的窒息氛围。当录取通知书送到家时,刘红霞紧紧抱着儿子,喜极而泣。林晓宇脸上是纯粹的笑容,没有负担,没有阴霾,像终于挣脱了沉重枷锁的鸟儿。刘红霞看着他明亮的眼睛,心中被巨大的庆幸和圆满感填满。她的救赎成功了。
......
深夜,刺耳的救护车笛声由远及近,刘红霞醒了过来,她林晓宇发现搂着她的肩膀,笑容灿烂无忧。她意识模糊,灵魂仿佛正从千疮百孔的身体里一丝丝抽离,坠入无边的黑暗。
突然,一道强光穿透了厚重的死亡帷幕。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纯白的、没有边际的空间里。一个熟悉得让她心碎的身影,背对着她,坐在一张桌子前。
“林晓宇?”刘红霞颤抖着呼唤,巨大的狂喜和悲伤几乎将她撕裂。
那个身影缓缓转了过来。是林晓宇,穿着出事那天的那件旧校服,脸上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妈,”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这虚无的空间里,“我吃完了。”
刘红霞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桌上放着一个空空的烧烤竹签盘子,旁边,孤零零地躺着一串沾满酱汁、烤得焦黄的金针菇——正是楼顶坠落的那一串。
“我走了。”林晓宇站起身,不再看她,径直朝着光源最盛的地方走去。他的身影在强光中渐渐模糊、透明,最终只剩下一个明亮的轮廓。
“不!等等!林晓宇!别走!”刘红霞撕心裂肺地哭喊,拼命向前扑去。
……
“滴——滴——滴——”
刺耳单调的心电监护仪声音固执地敲打着耳膜。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某种金属的冰冷气息,强硬地将刘红霞的意识从混沌的深渊里拽回一丝缝隙。眼皮沉重得像压着铅块,每一次挣扎着想要掀开,都牵扯着全身碎裂般的剧痛。
眼前是晃动的人影,模糊的光块,还有一片刺目的白。
“血压还在掉!”
“准备肾上腺素!快!”
焦急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灌满水的玻璃传来,沉闷而遥远。是医生。白大褂的衣角在视野边缘急促地晃动。冰冷的器械触碰到她的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激。
一股巨大的、不顾一切的力量猛地冲破了生理的极限。刘红霞用尽残存的所有意志,那只没被束缚的手竟在剧烈的颤抖中抬起了几寸,五指痉挛着张开,在虚空中徒劳地抓挠了几下,然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重重地、冰凉地落了下去,死死攥住了正在她胸口进行按压的、戴着无菌手套的医生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垂死者最后的疯狂。医生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惊愕地低头看向她。
刘红霞的眼睛终于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隙。瞳孔浑浊、涣散,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癫狂的光亮,死死地锁定了医生的眼睛。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嗬嗬”的抽气声,每一个字都像用砂纸打磨着声带,嘶哑、断续,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凄厉和狂喜:
“我……看见了……他……”
她枯槁的脸上奇迹般地焕发出一种近乎圣洁的红晕,仿佛回光返照的火焰在燃烧。
“我要……去找……他了!”
最后一个“他”字带着上扬的尾音,如同解脱的喟叹。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只死死攥着医生手腕的手,如同骤然断电的机械,所有的力量瞬间被抽空。手指僵硬地松开,带着一种奇异的松弛感,直直地、沉重地垂落下去。
“砰!”
手臂砸在急救床冰冷的金属护栏上,发出一声空洞而沉闷的回响。
几乎就在同时——
“滴——————!”
心电监护仪上,那原本起伏挣扎的绿色波形线,骤然拉成了一条冰冷、笔直、无限延伸的红色直线。尖锐得足以刺穿耳膜的蜂鸣警报声,如同丧钟,毫无预兆地、冷酷地响彻了整个抢救室,盖过了一切人声和器械的噪音,宣告着一切的终结。
那漫长而绝望的平直红线,像一道无声的判决,也像一条通往不可知处的、绝对寂静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