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泥土和血腥味,灌入口鼻。陈屿重重摔在茂密的冬青灌木丛中,剧烈的撞击让他眼前一黑,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护在身下的周为民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似乎被震动了些许意识,但依旧昏迷不醒。
“唔…”陈屿强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挣扎着抬起头。五楼那个破碎的窗口如同怪兽的巨口,在暴雨和警灯闪烁中显得格外狰狞。江沉还在上面!生死未卜!这个念头像冰锥刺进心脏。
不能停!追兵随时会到!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痛苦。陈屿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枯瘦的周为民拖出灌木丛。幸运的是,绿化带边缘是一条医院后勤通道,堆放着一些建筑废料和废弃的医疗设备,暂时遮挡了视线。不远处,就是医院高高的围墙。
“坚持住…周老…”陈屿低声喘息,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裹住周为民,半背半拖着他,踉跄地冲向围墙。他的腿在跳楼时似乎扭伤了,每一步都钻心地疼,精神力透支后的空虚感更是让他头晕目眩。
围墙下有一个被杂草掩盖的、锈迹斑斑的排水铁栅栏。陈屿用尽最后力气撬开松动的栅栏,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钻过的洞口。他先将周为民塞了进去,自己也紧随其后,在泥泞污秽的下水道里艰难爬行了几米,终于从一个废弃锅炉房的后墙破洞钻了出来。
外面是医院背后一条更偏僻、堆满垃圾的死胡同。暴雨如注,掩盖了他们的踪迹。
陈屿瘫坐在冰冷的泥水里,剧烈地喘息,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和冷汗。周为民躺在他身边,气息微弱,脸色灰败得如同死人。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处理伤口,否则两人都撑不了多久!
他想起江沉提过的一个地方——他以前当卧底时用过的、位于老城区深处一个废弃教堂地下室的“安全屋”,只有他极信任的线人知道具体位置。那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陈屿撕下还算干净的衬衣下摆,草草包扎了自己腿上的伤口,再次背起周为民。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背着沉重的负担,一头扎进城市最黑暗、最迷宫的深处。每一步都踩在泥泞和绝望的边缘,身后是吞噬一切的雨幕,前方是渺茫的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当陈屿感觉自己随时会倒下时,一座破败的、哥特式尖顶隐没在雨夜中的教堂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他绕到教堂后方,找到那块松动的墓碑,按照江沉模糊提过的方位,摸索着墓碑底部的机关。
“咔哒”一声轻响,旁边一块石板微微移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散发着霉味的黑洞。
陈屿背着周为民,几乎是滚落下去。下面是一个狭小、低矮、堆满杂物的地窖。空气污浊,但至少干燥,暂时安全了。
他摸索着找到角落里一个落满灰尘的应急灯,打开。昏黄的光线下,周为民的脸色更加难看,呼吸微弱。陈屿检查了一下,老人除了虚弱昏迷,似乎没有明显外伤,但身体状况极差,随时可能油尽灯枯。
陈屿自己也是强弩之末,腿伤疼痛,精神力枯竭带来的头痛欲裂。但他不敢休息,必须先稳住周为民的情况!他在地窖里翻找,幸运地找到了一些过期但密封良好的葡萄糖注射液、生理盐水和简易输液器,还有一点绷带和消毒水。
他凭着有限的知识,笨拙地给周为民建立静脉通道,补充能量和水分。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浑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直打哆嗦。
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周为民微弱的呼吸声和应急灯电流的滋滋声。陈屿抱着膝盖,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江沉怎么样了?他被警察抓走了吗?还是…被那些杀手…他不敢想下去。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旧手机,那部用于接收匿名短信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陈屿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颤抖着掏出来。
屏幕上,依旧是乱码发来的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是翻拍的,内容是一份加密电子文档的属性页面。文件名是乱码,但创建日期清晰可见——就在周为民跳楼前不到一小时!而文档属性中显示的加密密码提示,赫然是:
【晓晓的生日】 (格式:YYYYMMDD)
陈屿的瞳孔骤然收缩!江晓的生日!这是只有江沉和他最亲近的家人才知道的隐私信息!这份文档,极可能就是周为民发送出去的、那份关于器官贩卖和医疗腐败的完整实名举报证据!它被加密了,而密码提示指向了江沉已故的妹妹!发送人…又是谁?是那个一直寄送快递的“东西”吗?它(她?)在引导他们获取关键证据!
陈屿猛地看向昏迷的周为民。证据…证据还在!只要周为民醒来,或者…他能解开这个密码!江沉有救了!真相有希望了!
一股混杂着希望和巨大压力的热流涌上心头。他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腿伤,凑到周为民耳边,用尽可能清晰的声音低语:“周老…周为民!醒醒!证据!密码!江晓的生日…是多少?告诉我!”
然而,周为民依旧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陈屿的心沉了下去。他尝试着在手机备忘录里输入几个可能的日期组合(基于江沉年龄推测江晓可能的出生年份),但都提示错误。他需要确切的日期!
怎么办?等周为民醒来?他还能醒吗?或者…去找江沉?可他现在自身难保!
绝望再次袭来。就在这时,他无意中瞥见周为民枯瘦的手指,似乎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指尖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划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歪歪扭扭的痕迹。
那痕迹…像是一个数字的开头?**1…9…**
陈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周为民的手指…
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兜头浇下!
“咳!咳咳!”江沉猛地惊醒,剧烈的呛咳牵动了后背和头部的伤口,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发现自己双手被反铐在审讯椅冰冷的金属扶手上,头顶是惨白刺眼的灯光,四周是光秃秃的、吸音的灰色墙壁。
“醒了?”一个低沉、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响起。
江沉甩开脸上的水珠,眯起被强光刺痛的眼睛。审讯桌对面,坐着两个人。主审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多岁、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人,肩章显示他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张鸣。江沉认识他,一个以作风强硬、不讲情面著称的警官,当年他的案子,张鸣也曾参与外围调查,态度中立。旁边坐着一个年轻记录员。
“江沉,前刑侦队长。”张鸣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白鸽街废弃诊所爆炸案,市中心医院肾内科VIP病房枪击、爆炸、劫持人质案,现场都有你的痕迹。解释一下。”他推过来几张现场照片:诊所爆炸后的废墟、病房的狼藉、破碎的落地窗、还有…护士站那个惊魂未定的护士的口供记录,上面清晰指认了江沉“袭击医护人员、强行闯入病房”。
江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口腔里满是铁锈味。他知道,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警方掌握的表面证据对他极其不利。他需要破局,需要把水搅浑,更需要把“生命之泉”这个庞然大物拖出来!
“张副支,”江沉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抬起头,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张鸣锐利的审视,“你们抓错重点了。白鸽街诊所不是废弃的,它是一个非法囚禁、筛选活体器官‘供体’的魔窟!市中心医院VIP病房里躺着的周为民,是你们市局应该全力保护的关键证人!他是市中心医院肾内科的前副主任,他手里掌握着足以掀翻整个滨海市医疗系统、甚至更高层面的器官贩卖和系统性腐败的证据!有人要灭他的口!我和我的搭档,是在救人!”
“搭档?”张鸣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个和你一起跳窗逃走的通灵咖啡师?陈屿?一个声称能看见鬼魂的神棍?”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江沉,你以为编造一个‘器官贩卖集团’的离奇故事,就能掩盖你因被开除而报复社会、制造爆炸袭击的罪行吗?或者,你想把水搅浑,掩护你的同伙带着周为民潜逃?”
“报复社会?”江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讥诮的弧度,猛地向前倾身,手铐在扶手上哐当作响,他死死盯着张鸣的眼睛,“张鸣!看看这个!”他猛地扯开自己破烂的背心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陈旧的、几乎致命的刀疤,“三年前缉毒行动,替你挡的那一刀,也是报复社会?!”
张鸣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道疤,他当然记得。那是他欠江沉的一条命。
“再看看这个!”江沉不顾背部的剧痛,努力侧过身,让张鸣能看到他后背新添的、被爆炸碎片灼伤和子弹擦伤的狰狞伤口,“白鸽街诊所的爆炸是灭口!医院里那两个‘保安’,是职业杀手!他们手里的枪装了消音器!他们要杀的是周为民!我和陈屿差点死在那里!这就是你口中的‘报复社会’?!”
审讯室里陷入死寂。只有江沉粗重的喘息声。年轻记录员紧张地看着张鸣。
张鸣的脸色依旧沉静如水,但眼神深处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江沉的话离奇得如同天方夜谭,但他身上的伤做不了假,尤其是那道替他挡刀的旧疤,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更重要的是,现场勘查确实发现了不属于警方制式的弹壳,以及那个被灭口的假医生身上的氰化物注射器残留…这些细节,不符合单纯的报复袭击。
“证据。”张鸣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空口无凭。你说周为民是关键证人,说他掌握核心证据,证据呢?他人在哪里?你的‘通灵’搭档又在哪里?”
“证据在周为民手里!或者在他发送出去的加密文件里!”江沉急切地说,“密码提示是‘晓晓的生日’!我妹妹江晓的生日!她一年前失踪,RH阴性血!我怀疑她也成了这个集团的‘货物’!白鸽街诊所里我找到了她的发卡!周为民就是顺着这条线查下去的!”
“江晓?”张鸣的眉头终于皱紧了。江沉妹妹的失踪案,他是知道的,当初也耗费了不少警力,但一直杳无音信。RH阴性血…器官贩卖…这些碎片信息,似乎开始勾勒出一个模糊而恐怖的轮廓。
“张副支,”江沉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切,“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像狡辩。但我求你,动用你的权限,立刻做三件事:第一,秘密核查周为民近期的工作电脑和通讯记录,特别是加密邮件发送记录!关键词‘生命之泉’、器官贩卖、医疗腐败!第二,立刻派人暗中保护周为民的家人!他们可能也有危险!第三,查市中心医院肾内科近半年所有涉及RH阴性血型的异常医疗记录和器官移植档案!特别是那些‘快速匹配成功’的案例!查!一定能查出问题!”
他顿了顿,眼神带着沉重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决绝:“至于我和陈屿…你可以把我关起来,当诱饵也好,当嫌犯也罢。但请务必…找到周为民和陈屿!他们带着活生生的证人和线索!他们是摧毁这个魔窟的关键!如果…如果他们因为警方的迟缓而出了事…”江沉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寒意,“我江沉做鬼也不会放过那些真正的凶手,以及…任何阻碍真相的人!”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张鸣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钢笔。江沉的眼神,他身上的伤,他抛出的关于妹妹和RH阴性血的信息,以及现场那些不合常理的细节…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远超普通刑事案件的巨大黑洞。
是相信一个背负污点的前下属近乎疯狂的指控,还是坚持程序,将他作为爆炸案和袭击案的首要嫌犯处理?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一个年轻警员探头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快步走到张鸣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张鸣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挥挥手让警员出去,目光重新投向江沉,带着一种审视和决断。
“医院那边,技术科有发现。”张鸣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冰冷,“VIP病房的独立监控硬盘,在事发前被物理破坏了。但是,病房外走廊的公共监控,拍到了一个有意思的画面。”
他示意记录员操作电脑,将屏幕转向江沉。
模糊的监控画面显示:在江沉和陈屿闯入病房前大约十分钟,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戴着口罩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在VIP病房区的消防通道口徘徊,似乎在确认着什么。在江沉引开护士的瞬间,这个人影飞快地闪身进入通道,消失的方向…正是通往3号病房的清洁工具间后面!
这个人影,绝不是江沉或陈屿!也不是那个假医生!他是谁?是放风的?还是…布置爆炸物的人?
张鸣盯着江沉的眼睛:“这个人,你认识吗?或者说…你的‘生命之泉’集团里,有这号人吗?”
江沉死死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尤其是对方转身时,帽檐下隐约露出的下颌轮廓——一道狰狞的疤痕!
是那个白鸽街诊所的雨衣男!他没死!他从爆炸和福尔马林液体的地狱里爬出来了!并且,他一路跟到了医院,甚至可能参与了灭口周为民的行动,或者在病房里布置了什么!诊所的爆炸,很可能也是他遥控的!
一股寒意从江沉脚底升起。这个如同跗骨之蛆的敌人,比他想象的更可怕,更顽强!
“他…”江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就是白鸽街袭击我们的人!代号‘疤脸’!他手里的武器很诡异,能伤到…陈屿的能力。”他没有说“灵体”,换了个张鸣更容易理解的模糊说法。“他绝对和‘生命之泉’脱不了干系!找到他!”
张鸣的目光在江沉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最终,他合上了面前的记录本,站起身。
“江沉,你的话,我会去核实。在真相大白之前,你哪里也不能去。”他的语气依旧冰冷,但眼神深处那丝微不可察的动摇,让江沉看到了一线希望。“关于这个‘疤脸’,我们会全力追查。至于你…”
张鸣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传来:“…最好祈祷你的搭档和周为民还活着,并且…真的能带来你说的‘证据’。否则,等待你的,只会是法律的严惩。”
审讯室的门被重重关上,留下江沉一人,被铐在冰冷的椅子上,面对着惨白的灯光和无尽的未知。但他眼中,那丝希望的火苗并未熄灭。张鸣动摇了!警方这条线,撬开了一丝缝隙。
而在地窖的黑暗中,陈屿正屏住呼吸,看着周为民在昏迷中划下的第二个数字…9…9…
密码:199? 199X?江晓的生日年份?周为民在尝试传递信息!
希望,如同地窖外穿透厚重雨云的微弱星光,在绝望的深渊中,艰难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