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逾半,暮霭沉沉,街道上的喧嚣如潮水般悄然退去,万家灯火渐次黯淡,阑珊而稀疏。唯有那轮明月,宛如瑶台仙子,袅袅婷婷,登临中天,洒下清辉万缕,将街道浸染如霜。
就在这宁静的夜色中,张小凡与陆雪琪如约迈步而来,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拉长,缓缓行至与法相等人事先约定的会合之处。只见法相三人早已静候多时,三人或凭或立,皆是一副沉稳之态,似已在此等候了许久。
曾书书眼神锐利,很远便瞧见了那对缓步而来的身影。他嘴角轻轻上扬,勾勒出一抹玩味而又促狭的笑意,目光在张小凡与陆雪琪之间来回游走,仿佛要探寻出什么秘密一般。待二人走近,他悄然贴近张小凡,压低嗓音,带着几分戏谑与好奇,故意轻咳两声以引起注意:“咳咳,小凡啊,你与陆师妹今晚玩得可还尽兴?”
张小凡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无奈与些许的疲惫,仿佛不愿多谈:“你问这么多作甚!”
曾书书眉头一皱,又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这几日我可都看在眼里。下山头一日你还‘雪琪…雪琪’地唤着,怎的第二日就改口称‘陆师姐’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你们二人那晚还相拥而眠呢,咋就突然疏远了许多。原以为此番同游能让你们亲近些,为何反倒...”话到此处突然收住,目光在张小凡脸上转了两转,语气忽而认真起来:“可是出了什么岔子?若遇什么难处,不妨与师兄说说。”
张小凡身形蓦地僵住,仿佛被这调侃中透着关切的质问钉在了原地。他嘴角牵起一抹苦笑,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越过曾书书的肩头,落在那道清冷如霜的身影上。
疏远?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每次目光交汇时的淡然,他又怎会不知?每一处细微的变化,都像一根绵密的银针,悄无声息地扎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自那相拥而眠的月夜之后,他便察觉到了微妙的变化。她眼中那抹若有似无的温柔,正如晨雾般渐渐消散。他心如明镜,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命运的齿轮碾过,徒留一声叹息。
他原以为用满腔赤诚能融化她心中的坚冰,却不知自己的每一次靠近,都像一把钝刀,在她的心口上反复研磨。她蹙眉的瞬间,他分明看见她眼中闪过的痛楚。
终是不忍。
他学会了在恰当的距离驻足,将汹涌的情意锁进眼底最深的囚牢。
前世的并蒂莲,今生的连理枝,终究是镜花水月。
不敢再奢求什么了,或许,
晨昏之间,见她无恙便足矣。
张小凡缓缓低下头,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沉默如深潭,再不作声。
曾书书见他这般情状,心下已了然七八分,忙转了话头:“听闻这相思楼是天雍城首屈一指的客栈,不如就在此歇脚?”
法相指尖轻捻佛珠,檀木相击发出清响:“阿弥陀佛,正合小僧心意。”
张小凡抬眸,目光不自觉地寻向那道素白身影:“陆师姐以为如何?”
陆雪琪玉容清冷,眸光如雪:“随你们。”
“那便这么定了!”曾书书朗声一笑,衣袂翻飞间已踏入朱漆大门。众人相视一眼,陆续跟上,唯有张小凡在门槛前顿了顿,方才举步。
夜色渐深,客栈大堂内灯火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店小二见几位气度不凡的客人踏入,连忙殷勤迎上前去:“几位...仙长,是打尖还是住店?”
曾书书手中折扇轻摇,笑道:“你这小二倒是精明得很。我等既要住店也要用膳,烦请准备五间上房,再备一桌上好的酒菜。”
“好嘞!仙长们先至雅阁稍候,酒菜这就上来。”小二眉开眼笑地应着,转身便去张罗。
众人随小二指引往一雅间走去。陆雪琪行至门前,忽觉袖中传来一阵异样的温热。她纤纤玉指不着痕迹地抚过袖中那柄晶莹剔透的断刃,清冷的眸子闪过一丝异色,旋即恢复如常,款步踏入雅间。
张小凡敏锐地察觉到陆雪琪的异样,眉头微蹙。他忽然目光如电,扫向大堂阴暗角落处的一张八仙桌,他从那桌一斗篷人身上捕捉到一丝针对陆雪琪的杀意。这微不可察的杀意却似触动了龙之逆鳞,张小凡眼中寒芒乍现,周身气息骤然一凛,深深看了一眼那桌边围坐之人,随即收敛神色,随众人步入雅间。
那斗篷人浑身一震,只觉方才那道目光如九幽寒冰,令人毛骨悚然。他正惊疑不定时,身旁传来一个阴柔的声音:“有意思...这几人气度不凡,想必是正道大派的精英弟子吧?”
说话的是个身着华服的妖冶青年,正若有所思地抚摸着桌边的长剑。他眉间微蹙,方才真切感觉到自己的灵剑在微微震颤,似在渴求着什么。
斗篷人连忙躬身低语:“公子明鉴,那几人正是青云门与天音寺的弟子。”稍作迟疑,又补充道:“玄冥前辈...就是折在他们手上。”
华服男子闻言自沉思中抬眸,玉面如霜:“我记得告诉过尔等,不许在我面前再提及那老匹夫......”话音未落,指节已然在沉香木案上叩出裂痕。
这一声脆响宛若九幽魔啸,惊得斗篷人踉跄起身。玄色斗篷下传来牙齿相击的脆响:“公子,恕罪…属…属下万死不敢再犯!”
他可是见识过此人初临炼血堂时,那血腥杀戮的场景记忆犹新,令他整个人如秋风中的枯叶般瑟瑟发抖。
华服男子广袖轻扬,一道无形劲气骤然迸发。斗篷人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廊柱上,震得梁间尘埃簌簌而落。
“这次就略施惩戒。”华服男子起身抓过桌上灵剑,金色剑穗在烛光中划出冷冽弧度,“做好我交代你的事...”
余音化作一声轻笑,却让斗篷人周围的温度骤降,他当即单膝跪地,噤若寒蝉。
待那锦绣华服消失在堂后回廊转角,跪着的身影才缓缓站起,他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
随后正了正头上的斗篷,抬步走出客栈,黑色的身影犹如夜莺一般,划破月色,惊起三两只歇息的雀鸟。
雅间内,檀香袅袅,红木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酒菜。张小凡几人正慢条斯理地用餐,窗外隐约传来更夫的吆喝声。
“唉,这几日吃惯了小凡的野味烧烤,如今这酒楼里的菜肴反倒觉得索然无味了。”曾书书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摇头晃脑地感叹。
法相双手合十,温润如玉的面庞上浮现出怀念之色:“阿弥陀佛,曾施主所言极是,张师弟的厨艺确实令人回味无穷。”
“咦?法相师兄,法善师兄,你们怎么只夹素菜?”曾书书突然发现什么似的,指着两人面前的碗碟,“这红烧狮子头可是这里的招牌,快尝尝!”
法相与法善对视一眼,面露难色。他那白玉般的耳根微微泛红,低声道:“曾施主,此处不比野外...人多眼杂...”
张小凡见法相窘迫的模样,不禁莞尔。前世竟未发现这位天音寺高徒也有如此腼腆的一面。眼看曾书书又要打趣,他连忙举箸道:“曾师兄,两位师兄自有考量。不如我们商议一下接下来的计划吧,我还不知此次任务具体事宜呢...”
众人闻言皆神色一正。曾书书收起促狭的笑容,正色对张小凡道:“前不久,掌门收到雍洲天剑门传讯,言此地突现一股神秘势力,行事诡谲,已连灭三处修真世家,掌门特命我等前来彻查此事。”
张小凡略一沉吟:“可有何线索?”
“目前没有任何线索!”曾书书看向法相问道,“法相师兄可知李询下落?可有他的传讯符?”
法相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李施主当日走得突然,未及交换传讯符。”
“哼!”曾书书突然冷笑,“那厮素来目中无人,只因小凡与陆师妹......”话音未落,忽觉一道寒芒刺背,连忙改口道:“罢了,便不等他了,我等商议对策就可。”
张小凡余光掠过陆雪琪清冷侧颜,轻咳一声:“我等初来雍洲,不如先拜访当地宗门?”
“正合我意。”曾书书抚掌道,“天剑门既为传讯之人,又是雍洲魁首,必知其端倪。”
法相口颂佛号颔首:“善哉。那便明日辰时启程如何?”
“甚好。”张小凡点头,“今夜我等且好生歇息。”
几人商议妥当后,便不再多言,各自埋头享用美食。待酒足饭饱后,便在小厮的引领下前往住处歇息。
月色如水,倾泻而下。几人脚下的回廊在琉璃宫灯的映照下宛如游龙,蜿蜒穿梭于精巧的园林之间。廊外假山叠翠,花木扶疏,在月光中投下斑驳的暗影。
曾书书轻摇折扇,望着朱栏外被月色浸染的美景,不由赞叹道:“这相思楼不愧是天雍城首屈一指的客栈,这后苑景致当真别具匠心!”
引路的小厮闻言轻笑,搭话道:“几位仙长有所不知,我们相思楼的名声可不是靠这些景致撑起来的。”
“哦?此话怎讲?”曾书书顿时来了兴致,张小凡几人也竖起耳朵。
小厮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相思楼,相思楼,自然是因‘相思’二字而闻名。您且看这回廊尽头,那才是真正的相思楼所在。不知多少文人雅士在此挥毫泼墨,多少琴师乐师在此抚弦谱曲,皆是为这‘相思’二字倾尽才情啊!”说着突然停下脚步,“仙长们,住处到了。祝各位好梦,小的先告退了。”
待小厮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曾书书望向回廊尽头,隐约听见若有若无的琴瑟之声。他抬头看了看天边皎洁的明月,笑道:“时辰尚早,不如我们去见识见识这相思楼有何特别之处?”
“阿弥陀佛!小僧与师弟就不去了。”法相双手合十道。
张小凡见曾书书看向自己,下意识转头望向身旁的陆雪琪:“陆师姐,你要去看看吗?”
陆雪琪神色清冷,目光淡淡扫过张小凡便移开视线,袖中的手指却不自觉地紧了紧:“没兴趣。”
“那...我也不去了。”张小凡愣了一下,讷讷答道。陆雪琪闻言抬眸,清冷的目光在他脸上轻轻掠过。
“也罢,那都早些歇息吧。”曾书书见众人兴致缺缺,独自前往实在无趣,便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阿弥陀佛!诸位,明日再会。”法相双手合十,微微颔首,转身推门而入。
陆雪琪也没有迟疑,玉手探出,然纤指刚触及门扉,忽觉袖中传来一阵灼热。她下意识按住袖中那截断刃,黛眉轻蹙。抬眸间,但见回廊转角走出一位面容精致的华服男子,衣袂翻飞间暗香浮动,眉心一抹朱砂在宫灯下妖冶如血。随着那人渐近,袖中断刃竟烫得几乎让她无法忍受。
男子行至二人身侧时,步履微不可察地一顿,不着痕迹瞥了张小凡二人一眼,广袖拂过青石地面,手掌轻抚腰间长剑,神色闪过一丝惊疑。男子脚步未停,转过回廊拐角,向那相思楼缓缓行去,断刃炙热的温度悄然消退,陆雪琪清冷的眼眸中泛起涟漪。
“这断刃为何…?难道......”
张小凡早已横跨半步,将陆雪琪半掩在身后,直到那男子的背影消失在雕花廊柱后,他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放松。盯着那男子消失的方向,微忖片刻,正欲推门进入客房,忽见那袭白衣翩然掠过身侧,向那男子追去。
“陆师姐?”
张小凡惊呼一声,不假思索追上前去,腰间灵剑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溶溶月色浸染着雕栏玉砌的“相思楼”,飞檐上蹲踞的嘲风兽沐着清辉,檐角铜铃在夜风中静默如禅。楼中飘出的丝竹声似有还无,时而夹杂着女子清越的吟唱,如珠落玉盘。
楼中十二盏鎏金宫灯将朱漆廊柱映得流光溢彩,琥珀色的光晕在描金彩绘的梁枋间流转。宾客们或倚栏听曲,或围坐对弈,锦衣华服在灯下泛着柔光。
二楼正中有位白衣胜雪的蒙面女子正在抚弄焦尾琴,素手纤纤,在冰弦上翻飞如蝶,朱唇轻启,歌声袅袅。
相思满怀花不开
望眼欲穿等你来
秋风飘落又一载
幽幽相思情难挨……
——摘取歌曲《寄相思》
当最后一个泛音袅袅散去,满座响起雷动的喝彩。
“如烟姑娘的音律当真出神入化!这曲《寄相思》听得人魂都要飞了。”
......
蒙面女子对周遭的赞美恍若未闻,秋水般的眸子含着化不开的愁绪,定定望着一楼那个伏案醉酒的玄衣男子。那人发如乱草,鬓角已染霜白,凌乱的胡须间还沾着酒渍,邋遢得不成样子。
有几位翩翩公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禁扼腕:“都说如烟姑娘眼高于顶,怎的偏对这般落魄之人青眼有加?”
忽闻环佩叮当,一位华服公子翩然而入,满堂宾客顿时噤若寒蝉。但见来人广袖流云,衣袂间暗纹浮动,眉目如画,唇若涂朱。待看清那微微凸起的喉结,四下顿时响起窸窣的议论——这等容颜竟是位男儿身。
恰在此时,陆雪琪踏着月色而来。霜雪般的裙裾掠过门槛的刹那,满楼笙箫竟齐齐失了声响。她清冷的眸子如寒潭映月,素白腰带无风自动,在身后逶迤如练。
座中有人失手打翻琉璃盏,琼浆泼洒在猩红地毯上,洇开一片暗色。
“这莫不是九天仙子谪落凡尘......”
“与这位公子倒似一对璧人......”
众人交头接耳之际,张小凡悄然跨过门槛,却无人察觉。他呆立原地,目光凝滞地追随着那道白色身影——只见她看着华服男子,神色恍惚。
那蒙面女子凝眸望向华服男子,眼底掠过一丝惊艳。待目光触及陆雪琪的绝世容颜时,瞳孔骤然紧缩——
是她?不...这般年轻,断不是她!可为何如此相似?
思绪翻涌间,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伏案醉酒的玄衣男子,眸中泛起复杂之色。
突然,华服男子阴柔沙哑的嗓音在大厅内荡开:“柳如烟何在?”
满座宾客霎时噤声。一位锦衣公子拍案而起,怒目而视:“放肆!楼主尊讳岂容你......”
话音未落,华服男子淡淡一瞥,那公子竟如遭雷击,面色惨白地跌坐回席。
蒙面女子眸光微闪,广袖轻拂间盈盈下拜:“不知公子寻妾身有何见教?”
只见华服男子袍袖轻扬,一道灰芒破空而至。女子素手接住玉玦,待看清纹样后神色骤变,当即快步下楼行至男子身旁,侧身引路:“请公子上听风阁一叙。”转身又对满堂宾客歉然施礼:“诸位贵客且尽兴,容妾身暂失陪片刻。”
待二人身影没入珠帘,她低声嘱咐身旁侍女:“清风、明月,去将‘醉仙酿’取来,为诸位贵客助兴。”
陆雪琪袖中素手紧攥着那截断刃,指节微微发白。她望着华服男子身影消失在珠帘后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是你么?小哥哥!”
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缓步走到案前坐下时,衣袖拂过案几,带起一阵清冷的幽香。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案前那个醉得不省人事的邋遢玄衣男子,她秀眉微蹙,却终究没有起身离开,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张小凡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见她神色有异,轻声唤道:“陆师姐?”
这声音让陆雪琪如梦初醒,她略显慌乱地转头,青丝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张师弟,你...怎么来了?”顿了顿,又强自镇定道:“天色已晚,你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我...还有些事要在此处待会。”
张小凡望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温声道:“无妨!我回去也是睡不着,不如在这里陪着你。”说罢便在她身旁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陆雪琪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纤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身子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青丝垂落,恰好遮住了她微微泛红的耳尖。
张小凡将她微不可察的举动尽收眼底,心头泛起一阵苦涩。他默默往另一侧移了移,却仍忍不住用余光注视着她。烛光下,她清丽的侧颜如同冰雕玉琢,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两人就这样保持恰当的距离静坐如禅,周遭琴瑟和鸣,满堂宾客皆沉醉于这绕梁之音。喝彩声此起彼伏,却未能扰动他们半分心绪。唯见案边那玄衣醉客不时打着酒嗝,引得陆雪琪秀眉微蹙。
许多衣冠胜雪的文人雅士,目光皆被陆雪琪那清冷绝尘的气质所摄,暗自思忖着如何与这位“凌霜仙子”攀谈。可每当触及张小凡那如利刃般的目光,众人便如遭雷殛,纷纷却步。
时光如漏,一个时辰倏忽而过。那玄衣醉客忽地身形微动,朦胧醉眼缓缓睁开。陆雪琪那如霜似雪的侧颜映入他的眼帘,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直起身来,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仙儿...是你么?”他声音发颤,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凝滞,仿佛怕惊扰了这如梦似幻的身影。
“放肆!”
陆雪琪睁开双眸尚未有所反应,张小凡冷哼一声已然暴起。他周身灵力翻涌,掌心凝聚着滔天怒意,这一掌竟是不留余地,直取玄衣男子心口,完全不管他是凡夫俗子还是修道之人。
就在掌风及体的刹那,那醉眼朦胧的玄衣男子突然眸光一清。但见他衣袖翻飞,枯瘦的手掌后发先至,与张小凡硬撼一记。“轰”的一声闷响,整座酒楼都为之一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霎时间,满堂寂静无声,所有宾客的目光都汇聚于此,神色或震惊,或激动。
张小凡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灵力逆冲经脉,喉头顿时涌上腥甜。他踉跄后退三步,面色煞白如纸。反观那玄衣男子,仅是袖袍微荡,便已负手而立。
“好个心狠手辣的小子!”男子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浑浊的醉眼中精光乍现,“我若是一平凡之人...”话未说完,周身已泛起森然寒意。
张小凡竭力保持神色平静,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方才那一掌交锋,他已探出这玄衣男子修为深不可测,至少是上清境中期的高手。谁能想到在这市井酒肆之中,竟藏着这般人物?
他感受到对方的杀意,没有去辩解方才自己的举动,不动声色地将陆雪琪护在身后,神色凝重,周身灵力暗涌,青筋在握剑的手背上若隐若现。
“张师弟?”陆雪琪察觉异样,清冷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慌乱。她看见张小凡背在身后的右手正微微颤抖,袖口隐约渗出一线猩红。
张小凡回首时,眼中的凝重已化作三月春风:“无妨。”
短短二字,却让陆雪琪心头一颤。她慌忙垂眸,长睫在玉白的脸颊投下淡淡阴影,袖中素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天琊剑穗。她在心底轻叹,一缕化不开的愁绪在胸腔蔓延开来。
不过片刻,陆雪琪抬首看向玄衣男子,白衣翻飞间已与张小凡并肩而立。天琊神剑在她掌心轻颤,剑未出鞘却迸发出凌厉剑气。
玄衣男子如遭雷击,目光死死锁在她皓腕上那枚冰晶镯上。那镯子泛着幽幽蓝芒,仿佛凝结了万载寒霜。
“这镯子...”他声音嘶哑得可怕,枯瘦的手指不住颤抖,“叶倾仙...是你什么人?”
陆雪琪瞳孔骤缩,天琊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她是我娘亲。”她一字一顿道,周身寒气大盛,“你是谁?”
玄衣男子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酒案。瓷盏碎裂声中,他仰天惨笑:“...我寻遍九州...”笑声忽止,他死死盯着冰晶镯,眼中血丝密布:“原来你早已...嫁作他人...”
话音未落,人已跌跌撞撞冲出楼去。夜风卷着残酒气息,送来他支离破碎的呢喃:“仙儿...为何......”
陆雪琪正要追去问个明白,忽觉臂弯一沉。转头见张小凡面色惨白,身形摇晃欲倒,她心头猛地一紧,慌忙扶住他:“张师弟!”
张小凡只觉幽香扑面,陆雪琪素来清冷的眸子此刻盈满慌乱。他忽然生出个荒唐念头——以后若是多受些伤,是不是就能常常见她这般模样?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陆师姐...”他故意轻咳两声,任由那抹殷红顺着唇角滑落,“我无碍的...”
“还说无碍!”陆雪琪声音陡然拔高,惊得满堂宾客纷纷侧目。她这才意识到失态,耳尖泛起薄红,却仍固执地扶紧他的手臂,看了眼珠帘的方向,紧咬朱唇。
“我送你回去疗伤。”
张小凡瞥见她紧咬的朱唇都快渗出血丝,心中既甜蜜又愧疚:“可师姐的事...”
“不必说了。”陆雪琪打断他,声音轻却坚决。天琊剑在她腰间轻颤,仿佛感应到主人心绪不宁。
月色下,两道身影渐行渐远。张小凡偷偷望着她紧绷的侧颜,愈发觉得,能得她这般相待,便是受再重的伤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