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突然恢复了它本真的岑寂。连那窸窣欢快的咀嚼声都消隐于静谧,唯有篝火不时爆出几声脆响,挑动着几人的心弦。
曾书书只觉一股寒意骤然袭来,明明篝火正旺,暖意融融,可那股冷意却像是从骨缝里渗出来一般,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抬眼望去——
只见陆雪琪已然转过身来,白衣胜雪,清冷如霜。她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却冷得像是深潭寒冰,不带一丝温度。她并未开口,只是那样淡淡盯着曾书书,却令他如堕冰窖,连呼吸都凝滞了一般。
他干笑两声,身体往张小凡那边挪了挪,随即向张小凡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眼角微抽,仿佛在说:“兄弟,救命!”
张小凡却恍若未见,只是温柔地看向陆雪琪。见她手中烤肉已尽,他立刻取下一块新的烤肉,肉色金黄,油脂滴落,在火中激起一阵细小的火星。他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雪琪,再吃点吧?”
陆雪琪冰冷之意骤减,眸光微垂,长睫在火光中投下一片阴影。她并未伸手,而是缓缓起身,衣袂轻拂,带起一缕幽冷的清香。她转身离去,背影清瘦孤绝,只留下一句淡然的三字:“我饱了!”
张小凡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紧,眼中的欣喜渐渐黯淡下去。他沉默片刻,忽然转头瞪向曾书书,眉头紧蹙,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恼意:“就你话多!”
说完,他快步追了上去,脚步匆匆,像是生怕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篝火旁,曾书书与法相、法善面面相觑。
山风飒飒,火光摇曳,映得三人神色各异。
曾书书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看来...咱们这位张师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言罢狠狠咬了一口烤肉。
法相放下手中烤肉,轻捻佛珠,唇角微扬:“阿弥陀佛。小僧观他二人面相合契,乃天定姻缘。纵有风波劫数,终得鸾俦凤侣。”
“噗——”曾书书刚入口的烤肉喷出,呛得连连咳嗽,“法相师兄,你们天音寺的和尚都这般...别具一格么?破戒食肉也就罢了,连与佛门理念相悖的相面之术都敢沾染!”他促狭地眨眨眼,“就不怕佛祖降罪吗?”
法相神色倏然一凝,轻捻佛珠的手蓦地顿住,他双目微垂:“阿弥陀佛,曾施主,慎言!这相面之术,不过是观五蕴皆空的方便法门,算不得什么佛门禁忌!”
他忽而抬眸,眼中智慧明灭如灯:“佛经有曰:万法缘起,性空不二;随其心净,则佛土净;小僧和师弟与张施主有缘,才有这顿烤肉的缘法。再者酒肉穿肠何尝不是对分别心的勘破?故小僧与师弟所为皆是修行!”
侃侃而谈的法相却忽地压低声音,眉宇间闪过一丝窘迫:“只是...这烤肉之缘,小僧与师弟终究未达‘无所住而生其心’的境界,若让师尊知晓...”
曾书书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他自然听出了法相言语未尽之意。
“法相师兄将这‘性空缘起’、‘酒肉穿肠过’的禅机倒是参得透彻,不愧是普弘大师座下高徒!当真别开生面!”曾书书朗声笑道,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芒,“可惜此处无酒,不能与二位师兄把盏言欢,实乃憾事!既无美酒,便多食些肉罢,二位师兄莫要停下,可别辜负了张师弟这番手艺!”
法相二人闻言,面上显出几分踌躇。曾书书见状,嘴角微扬,压低声音道:“二位师兄但放宽心!我等皆是守口如瓶之人,此事断不会传入尊师耳中。”
法相二人相视一笑,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继续大快朵颐,连连赞道:“张施主这烤肉火候恰到好处,外酥里嫩,当真妙绝!比之酒楼大厨更胜一筹!”
“是极!是极!这调味更是独具匠心,令人回味无穷啊!”
这些赞不绝口的声音传入远处盘坐的李洵耳中,令他本就不平静的心愈发烦躁,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心中暗恨:“堂堂天音寺高徒,竟如此经不住诱惑,破戒贪欢,简直辱没佛门清誉!”
他猛地起身,衣袍猎猎作响,头也不回地大步远去,仿佛在此多待一刻都难以忍受。燕虹望着师兄愤然远去的背影,轻轻摇头,低叹一声,也悄然跟上。
夜色如墨,皎月悬空。陆雪琪步履轻盈,远离了篝火喧嚣,寻得一方望舒清辉漫洒的石台,盘膝而坐。
山风拂过,她的衣袂微微飘动,腰间天琊神剑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晕,整个人宛如月下谪仙。
“雪琪!”张小凡踏着松软的落叶走来,靴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陆雪琪抬眸,凝视着眼前的男子,只见他眼中盛满关切。
她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长睫轻颤,随即垂下眼帘:“张师弟,往后请唤我师姐。‘雪琪’二字...”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天琊剑柄,“太过亲昵,恐惹人误会。”
张小凡眼中痛色一闪而过,喉结微动,却扬起温柔的弧度:“好的,雪琪。”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陆雪琪眉尖微蹙,眸中泛起薄怒,玉指不自觉地收紧。
夜风送来远处曾书书的笑声,仿若在嘲笑她的无可奈何,最终她唯有一声轻叹,闭目不再言语。
张小凡自然不会改口,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与她之间,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亲近。
见她闭目入定,张小凡悄然穿梭于林间,不多时,便拾来许多枯枝,一簇新的篝火在陆雪琪身旁燃起,橘红的火苗跳动着,驱散了山间刺骨的寒意。
他在距她三尺之处盘膝而坐,夜风掠过,带来她身上若有若无的幽香,他就这样静静守护着眼前这道清冷的身影,仿佛要看到地老天荒。
陆雪琪清冷的声音突然划破寂静:“你看够了吗?”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薄怒,将张小凡从缱绻的注视中惊醒。
“看不够!”张小凡眼中柔情似水,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生生世世都看不够。”话音未落,他倏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她身旁。
陆雪琪身形一闪,白衣翩跹间已退开数步。月光下,她眉目如霜,声音却带着几分颤抖:“张师弟!我早已说过,我心有所属,你又何必...”
“我不在乎!”张小凡打断她的话,目光灼灼,“只要能日日与你相依相伴,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
陆雪琪被他这直白的情话惊得心尖一颤,慌忙侧首,避开那灼热的目光,却避不开那烫人的温度,霎时,耳尖便泛起薄红。
此言本是沁心蜜糖,却又似穿肠毒药,让她心中羞涩却又痛苦万分。她素手攥紧衣襟,指节泛起冷玉般的青白,似要揪出心中的痛楚。
如霜月色,浸透她颤抖的肩线,勾勒出一副伶仃的水墨画卷。
张小凡缓步上前,见她满面困苦挣扎,心里迸出如针刺般的疼痛。伸手将她轻轻拢入怀中,嗓音低柔似拂过山间的夜风:“雪琪……能讲讲他的故事吗?”
陆雪琪身体一僵,却未如往常那般抗拒,只是轻轻阖上双眸,任由自己沉入他的怀抱。脸颊轻贴他的胸膛,耳畔是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他无声的安抚。可眉间那抹痛色,却如霜雪难消,愈发深重。
张小凡察觉她的顺从,心神激荡,双臂不自觉地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这样便能将她所有的苦痛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闭目轻嗅她发间的幽香,抱着她,静静地,等待着。
山风轻拂,月色如练,两道相拥的身影在夜色中投下缠绵的剪影,仿佛亘古以来便伫立于此。
不知几度月移星转。
“六年前...”陆雪琪清冷的声音忽然划破寂静,“在我最绝望之时,是他奋不顾身相救。”
一滴晶莹顺着玉颊滑落,在张小凡衣襟上晕开一朵暗色的花,“可他未留下只言片语,就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自那时起,这颗心...便再不由我做主了。”
张小凡心头一颤,眼底泛起苦涩:舍命相救!难怪他能在你心间种下这般深的执念。
夜风呜咽,卷着枯叶在二人脚边盘旋。陆雪琪单薄的肩头微微颤动,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哽咽:“娘亲离世那日,我本欲随她而去...可我发誓一定找到他的,怎能就此一了百了!是他支撑着我走过那段最黑暗的时光!”
她攥紧衣袖的指节发白,“这六年来,我踏遍千山万水,却始终寻不到他半点踪迹...或许他早已...”
张小凡静默无言,怀中人颤抖如风中残烛,让他心如刀绞。
“纵使穷尽此生也寻不到他,可他的身影早已刻入骨髓,这颗心从来只为他跳动。”
陆雪琪的声音轻若游丝,却字字如刃,“可命运弄人,为何又让我遇见了张小凡...他莽撞地撞开我紧闭的心门,他是上天安排来折磨我的么?他的笑容甜蜜又蚀骨…他的温柔似蜜剑,将我这颗完整的心生生裂作两半...”
她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泪珠簌簌滚落,“半是镌骨铭心的执念,半是蚀骨销魂的真情...”
张小凡静静听着,环着她的手不由又紧了几分。
夜,很静,静得仿佛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
月华将陆雪琪的泪痕映得晶莹,却照不亮眼底那片挣扎的深渊。
她忽然抬首,猛地挣脱张小凡的怀抱,踉跄后退三步,目光复杂望着他,泪无声滑落,朱唇轻启,语气透着决绝:“张小凡!今日与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呜……”
张小凡望着她眉间决绝的模样,心脏骤然紧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将出口之语似淬毒的利刃,还未出鞘已让他痛彻心扉。
电光火石间,他一步上前,猛然俯身,一手扣住她的后颈,一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毫不犹豫地封住那抹朱红。
双唇相触的刹那,陆雪琪大脑一片空白,仿若坠入云端,清冷修长的身躯倏然绷紧,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他胸前的衣襟。
酝酿多时的决绝之意在这炽热温度里分崩离析,化作唇齿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鼻尖,带着青涩与执着。
张小凡试探着加深这个吻,舌尖轻轻描摹她的唇线,陆雪琪猛然惊醒。素手抵住他胸膛的瞬间,霜雪剑气自然流转,掌心迸发出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轻易便将人推至一丈开处。
“张小凡!”她雪腮染霞,清冷声线轻轻发颤,胸口剧烈起伏,连带着素白衣衫上的流云纹都微微荡漾。向来本就不多言的冰魄仙子,贝齿咬破了嘴唇也只迸出几个破碎的字眼:“你……你……无耻!”
张小凡踉跄站稳,抬眸望向眼前羞愤的人儿,眼底不自觉漾开隐秘的欢欣。
他原以为已没有什么能阻拦自己靠近她的脚步。青云门的门规不能,她心中执念亦不能,就连生死都不能——他早已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将这份心意淬炼得坚如磐石。
可此刻,他忽然明白,自己终究还是有所畏惧。
他怕的不是刀光剑影,不是门规戒律,而是她唇齿间亲口吐露的决绝字句。
怕她清冷的声音斩断所有可能,怕她转身时衣袂翻飞的弧度成为永别。
那些尚未出口的话语,光是想象就让他指尖发冷,仿佛连魂魄都要被生生剥离。
还好......还好她没能及时吐露出口。
夜风掠过,他身形微动,衣袍翻飞间,便已一步迈至她身前。
陆雪琪猝不及防,惊得连退数步,指尖下意识按上天琊剑柄,绯色俏脸满是戒备:“你……你又想做什么?”
张小凡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凝视着她。
月光下,她的玉容红霞满布,眉眼却清冷如霜,他清晰地感觉到她对自己的防备。
他蓦然惊觉,自己终究还是太过自私了。
她眉间那道化不开的痛楚,眼底那抹拂不去的执念,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她从来都不是能轻易放下的人。
或许,自己该知足些吧!
重活一世,能日日见到她,护她一世安然,这或许已是上天莫大的恩赐吧!
至于一生与她执手相依,于前世今生,或许终究只是镜花水月般的痴念罢了!
张小凡心如刀绞,苦涩一笑,抬手拂去她肩头的一片枯叶,指尖在触及她衣料的瞬间,察觉到她身躯微微一僵。他收回手,嘴角免强牵起一抹温和的笑容:“陆师姐,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话毕,他便默默回到篝火旁盘膝坐下,神色黯然。
张小凡“师姐”二字出口的刹那,陆雪琪指尖微蜷,心中莫名泛起一丝复杂的心绪。她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只是沉默地转身,回到篝火旁。
火焰依旧燃烧,可她却觉得比先前冷了许多。她抱膝而坐,目光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火苗,思绪纷乱如麻。
夜半的寒露渐重,倦意渐渐袭来,她不知不觉阖上双眼,沉沉睡去。
寒风骤起,她单薄的身形在风中微微一颤,这轻轻的一颤落在远处的张小凡眼中,他心头蓦然一疼,先前决意疏远的念头瞬间溃散。
刻意地疏离,终究做不到。
他终是迈步上前,轻轻在她身旁坐下,未及思索便解下外袍,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肩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重了一分便会惊醒梦中的人儿。
他怔怔地注视着熟睡中的陆雪琪,火光映照下,只见她半掩在臂弯间的侧脸如同浸在月光中的暖玉;睫羽在眼下投下蝶翼般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不自觉地伸手,指尖悬在她颊边寸许,迟疑片刻,终是极轻地将那缕散落的青丝别至她耳后。
忽见她唇角微扬,绽开一抹清浅梨涡,恍若梦中得见至欢。他不由看得呆了,指尖凝在半空,连心跳都放轻了三分。
可那笑意还未及眼底,便化作眉间一道轻蹙,一滴清泪无声滑落,沾湿了他的指尖。
“小哥哥...”她梦呓般的呢喃散在夜风里,“你...在...哪里…”
这声呼唤像根细针,直直刺进张小凡心尖,他心疼地轻叹一声,双臂轻轻环住她微颤的身子,下颌轻抵在她发顶,声音轻柔似春风:“雪琪!我在……”
她似有所觉,紧绷的肩线渐渐松缓,身体无意识地动了动,睡梦中微蹙的眉尖渐渐舒展。纤柔的身躯如倦鸟归巢般,自然而然地向他怀中靠去。青丝如瀑,在他臂弯间倾泻而下,在火光与月华交相辉映中泛着幽蓝的光晕,恍若星河垂落。
这突如其来的温软入怀让张小凡微微一怔,他下意识收紧双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颌轻抵着她光洁的额头,鼻尖萦绕着淡淡幽香,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满足的弧度。万籁俱寂中,唯有怀中人均匀的呼吸声轻轻萦绕,他整颗心都被这温暖填满,意识渐渐沉入安宁的梦乡。
时光流转,斗转星移,篝火终是燃尽最后一粒火星。
深夜的山风格外凛冽,相依偎的两人却似依旧暖意融融。
他的呼吸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襟,在这寒意蚀骨的深夜里,两颗孤独的心跳渐渐同频,化作最温柔的屏障,将刺骨的冷意隔绝在外。
两人依偎而眠的身影在月华清辉之下仿佛凝固,化着一副夜色里的水墨丹青。
……
晨光如纱,悄然漫过山峦。天边的残月尚未褪尽清辉,林间已响起三两声雀鸣,刺破了这方宁静。
两道身影依旧依偎在一起,衣袂交叠,发丝纠缠。陆雪琪在梦中无意识地往温暖处蹭了蹭,额头轻抵在张小凡颈窝,像只寻到归宿的雪狐。张小凡的手臂便自然而然地收拢,将她护得更紧些。
或许是灵魂在虚空中交融,他们坠入了彼此织就的梦境。朦胧间,她唇间溢出一声轻唤“小凡”,轻柔而深情;他似听到这深情呼唤,亦在梦中低语“雪琪”,字字缱绻。
两缕呼唤在梦境深处交织缠绕,他们虽闭目沉睡,唇角却同时漾起如出一辙的温柔笑意,恍若隔着万千时空,仍能感知彼此心尖最细微的颤动。
当第一缕朝霞染上两人眉梢时,他们的唇角仍挂着相似的弧度——那笑意很浅,却透着说不出的安宁,仿佛连晨风经过时,都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突然,一阵脚踩枯叶的沙沙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林间的静谧。那声音细碎而清晰,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却又因落叶的松脆而无法完全隐匿行踪。
只见曾书书手持描金折扇,步履悠然,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似是在欣赏这山间晨景。然而,当他目光掠过前方一块青石台时,脚步蓦地一顿。
且见石台上,紧紧依偎的两人,他登时膛目结舌,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合,险些失手掉落。他嘴角抽了抽,随即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无声地摇了摇头,脚尖一转,小心翼翼地退后几步,生怕惊扰了这旖旎的一幕。
然而,枯叶碎裂的声音终究还是惊醒了张小凡。他眉头微蹙,缓缓睁眼,余光瞥见一抹远去的青色衣角,却并未在意。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怀中的人儿占据——
陆雪琪仍在熟睡,白玉般的脸颊上依稀可见昨夜残留的泪痕,像是晨露滑过花瓣留下的痕迹。一缕青丝被晨风撩起,轻轻拂过她微翘的唇角,那抹淡淡的朱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张小凡心头一热,昨夜初尝时的温热仿佛仍在唇间萦绕,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缓缓俯身,心跳如擂鼓,向着那道朱红印了上去,然而在双唇相触的瞬间,他僵住了。
只见陆雪琪的睫毛轻轻颤动,如蝶翼般缓缓掀起,露出一双朦胧的眸子。她似醒非醒,眼前近在咫尺的脸庞,温热的呼吸,唇间传来的触感让她一时恍惚,竟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张小凡见她没有抗拒,眨了眨眼睛,心中一动,试探性地探出舌尖,轻轻抵开她的唇瓣。然而,就在这一瞬,陆雪琪骤然清醒,瞳孔猛地一缩,眼底的迷蒙瞬间化作羞恼。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林间回荡,张小凡的脸颊顿时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张小凡!你……你……无耻”陆雪琪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清冷的语调带着几分慌乱。
她猛地从他怀中挣脱,这才发现自己肩头披着他的外衣,瞬间明白自己这是与他相依而眠了一整夜。她的耳尖瞬间红透,连带着雪白的颈间也泛起一层淡淡的绯色。
“还你!”她一把扯下外衣,慌乱地丢回他怀里,随即足尖一点,身形如惊鸿般掠出,转眼间便从此处消失,只留下一缕幽香在晨风中缓缓飘散。
张小凡怔怔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穿戴好外衣,在原地怔立了片刻,迈步向陆雪琪离去的方向走去。枯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隐秘的心事被轻轻踩碎。
穿过几丛灌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潺潺流淌,晨光在水面上跳跃成碎金。
陆雪琪正半蹲在溪边青石上,纤纤素手掬起一捧清水。水珠顺着她如玉的指尖滑落,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光晕。她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却始终没有回头。
张小凡在她左侧一丈处停下,快速洗漱完毕,他忽然并指成诀。
“铮——”
一道清越剑鸣划破晨雾,灵剑凌空而起。剑光如游龙般掠过水面,激起细碎的水花。不过几个起落,剑身上便串起三尾肥美的大鱼,鱼尾还在不甘地拍打。
“陆师姐,等下吃烤鱼...”他声音轻柔道。
说完便熟练地处理起鱼鳞内脏,动作利落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转身离去时,他余光瞥见陆雪琪耳后未消的红晕,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润的弧度。
昨夜宿营处,曾书书五人早已等候多时。李询抱着双臂来回踱步,靴底将地上的枯叶碾得咯吱作响。
“哼!曾书书!他们究竟在做什么?”李询突然停步,“我们身负师门重任,可不是来游山玩水...”
“李师兄。”曾书书“唰”地展开折扇,“早晚不差这么一小会吧!”
话音甫落,便有脚底碾过枯叶的咯吱声响起,原是张小凡提着处理好的鲜鱼走来,他朝众人微微颔首,便蹲下身开始生火。
枯枝在他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不消片刻,跃动的火苗便舔舐起串好的鱼身。
油脂滴落的滋滋声中,曾书书、法相、法善三人不约而同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泛起期待的光芒。
“张小凡!”李询的纯阳尺“锵”地杵在地上,“陆师妹人呢?从此处到雍州路途遥远,不抓紧赶路,你怎还有闲心...…”
“李师兄若着急,可先行离去。”
清冷的声音自林间传来,打断了李询的话,众人回首望去,只见陆雪琪踏着晨光走来,素白衣袂蹁跹如蝶。
她面色依旧清冷如月,唯有经过张小凡身边时,睫毛几不可见地颤了颤。
张小凡抬头向她眨了眨眼,她却恍若未见,只是寻了块青石盘膝而坐,清冷的目光不时掠过那滋滋作响的烤鱼。
李询冷哼一声:“哼!既然陆师妹如此说!那李某没时间与你们墨迹,便先行一步了!李某在天雍城恭候诸位,希望不要让某等得太久!师妹!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