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壁山洞

　　陆雪琪在被张小凡环抱入怀时，她从这男子的三色神通中感受到了太极玄清道的气息，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待她惊醒时，只觉后背重重撞上岩壁，剧烈的反震力撕扯着她早已伤痕累累的身体，喉间顿时涌上腥甜，鲜血溅落在身前男子的衣襟上。

　　她模糊的视线中，一个幽深的洞口在震荡中簌簌落石，洞外黑水玄蛇猩红的竖瞳死死锁定二人，蛇首疯狂撞击着洞口，每一下都让山体震颤。而那个始终护住她的身影，此刻正缓缓向后仰倒，嘴角始终还挂着一丝浅笑。

　　“公子...”陆雪琪喉间溢出一声轻唤，话音未落便咳出殷红鲜血，霜雪般的面容霎时惨白如纸。天琊剑"哐当"坠地，她纤弱的身躯再无力支撑，如深秋的落叶般坠入那个逐渐冰冷的怀抱。洞外玄蛇狂怒的撞击掀起腥风血雨，而他的臂弯却成了最后一方避风的港湾，纵然这港湾的温度，正随着时间一寸寸消逝‌。

　　整座山壁在黑水玄蛇的蛮力撞击下震颤轰鸣。洞口巨石崩裂，轰然坠落，刹那间封死了最后一丝光亮。洞内陷入无尽黑暗，只余一点湛蓝如荧火之辉在黑暗中闪烁不定。黑水玄蛇见猎物彻底消失，不甘地嘶鸣一声，终是调转蛇身，如黑色洪流般向来时的方向滚滚而去。

　　……

　　黑暗中，时间如凝滞一般，不知过了多久。陆雪琪缓缓睁开眼，却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这黑暗如此纯粹，仿佛连时间都在这无尽黑暗中定格。她试着动了动身子，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立刻席卷全身，让她不自觉地发出一声闷哼。

　　她双手前撑，试图直起身来，她手掌触及到一片温软，那微弱的起伏让她心头一颤：“是他！”

　　她不再迟疑，忍着巨痛坐了起来。环首四顾，入眼的全是一片漆黑，突然，眼角撇见一抹湛蓝，不加思索伸手抓去，那一抹湛蓝刚一入手就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剑鸣，响彻整个山洞，仿佛在为重新被这只手握住而欢喜。

　　陆雪琪催动本就几尽干涸的法力，一道淡蓝光芒刺破黑暗。她看见眼前的男子脸色苍白如纸，更是感受到他那微弱的心跳几乎快要停止。心中一阵慌乱，颤抖的手指本能地探向腰间，那里本该系着她的乾坤袋，装着师门秘制的疗伤丹药。可指尖只触到破碎的衣料，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怔了一瞬，这才想起先前激战中，随身之物早已散落殆尽。

　　随即目光落在身旁奄奄一息的张小凡身上，她咬了咬唇，顾不得许多，伸手在他衣襟间摸索。冰冷的指尖划过他染血的衣衫，终于在内襟暗袋里触到一个硬物，是一个小小的药瓶。

　　她急切地拔开瓶塞，倒出唯一一粒金黄色丹药。一股浓郁的药香扩散在这方山洞之中。她不知这是什么丹药，但只能冒险尝试。

　　“希望对你有所用处...”她低声呢喃，小心掰开张小凡的嘴，将丹药送入他口中。然而张小凡此刻连本能的吞咽已然丧失，当丹药进入他口中后却无法吞咽下肚。陆雪琪见此情景，只能用法力裹住丹药送入他的腹中。

　　做完一切，她勉强挪到一旁，盘膝而坐。体内灵力枯竭，经脉如被烈火灼烧般疼痛，可她必须尽快调息恢复，如此在这绝境中，就会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

　　两个时辰的调息后，陆雪琪苍白的脸颊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睁开眼眸的瞬间，不假思索地伸出纤纤玉手轻按在张小凡被血浸透的衣襟上。淡蓝色的灵力如涓涓细流般涌入他破碎的经脉，每运行一周天，她的睫毛便轻颤一分。直到指尖的灵光彻底熄灭，她仍然只能感受到掌心下那微弱到几乎消散的心跳‌。

　　她忘记了时间，就这样重复着耗尽灵力、调息恢复的过程。当第八次将枯竭的灵力注入张小凡心脉时，突然一下有力的脉搏让她逐渐下沉的心露出一丝欣喜。这微弱的生机让她咬破了下唇，硬生生将疗伤次数又延续了六轮。最终再也无法坚持，她就如折翼的蝴蝶栽倒在张小凡身侧，散开的霜白衣裙与他的血衣交叠，宛若一朵绽放在黑暗中却无法看见的红梅‌。

　　……

　　张小凡在昏迷中陷入了一个朦胧的梦境世界。这里的一切都笼罩在模糊的光影中，他仿佛一个无声的旁观者，能看见却听不见，想呼喊却发不出声音。

　　梦境伊始，他看见自己降生在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年幼的他无忧无虑，有慈爱的双亲呵护，有活泼的玩伴相随。然而好景不长，一道黑影突然降临村庄，带来灭顶之灾。当血色散去，整个村子只剩下他和一个玩伴幸存。目睹这一幕，张小凡心中涌起撕心裂肺的悲痛与愤怒。

　　画面流转，他来到一个仙气缭绕的所在。这里的人们御剑飞行，腾云驾雾。他也在一座山峰上勤修苦练，有人悉心教导，有人真诚关怀。虽然看不清面容，听不见声音，但这一切都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与心痛。

　　场景骤变，一处宽阔的广场上，擂台林立。他与一道白色身影激烈交锋时，突然天降雷霆，将他劈得重伤昏迷。看着这一幕，张小凡的心脏剧烈抽痛。

　　梦境继续变幻，一个明亮空间里，他与同伴并肩作战。突然地动山摇，地下水柱冲天而起，将他卷向深渊。危急时刻，那道白色身影不顾坠落的巨石，飞身拉住他的手。两人在激流中相视一眼，便双双坠入虚无。张小凡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画面再度转换，幽暗之地中，他们相互搀扶，彼此守护。正当与八道黑影对峙时，一个庞然巨物从身后显现。巨尾一摆，滔天巨浪瞬间将两人冲散。眼看着白色身影越来越远，张小凡拼命伸手想要抓住，却只能发出无声的呐喊：“不要！”绝望、无助、悲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在心神俱裂之际，一股暖流突然漫遍全身。梦境世界开始破碎，天旋地转间，他再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幽暗的山洞中，时间仿佛凝固。陆雪琪从昏迷中悠悠转醒，意识尚未完全清明，便本能地伸手摸索着身旁的张小凡。

　　突然，一只温暖有力的手紧紧握住了她的左手。

　　“啊！”她下意识发出一声虚弱的轻呼，随即声音里染上掩不住的惊喜，连气息都仿佛有了生气，“你......你醒了吗？”

　　张小凡在混沌中听见那声轻呼，又听到她惊喜的询问，终于从恍惚中彻底清醒过来。他微微动了动身子，声音沙哑：“这里是哪里？为何这般黑？”

　　“我也不知......”陆雪琪轻声回答，下意识想要起身，却忘了自己的手仍被他紧紧握着。刚一动，手腕便传来一阵拉扯的疼痛，本就虚弱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张小凡怀里跌去。

　　“啊！”她惊呼一声，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你......你放开我的手......”

　　张小凡被她这么一压，后背的伤口顿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就松开了手。陆雪琪慌忙想要起身，双手却不经意间按在了他的胸膛上。

　　“嘶——痛...痛...痛！你别碰我了...”张小凡被这一按，伤口更是火辣辣地疼，忍不住痛呼出声。

　　“啊！我...我...”陆雪琪被他的惨叫声惊得手足无措，慌乱间向后跌坐在地上，声音里满是自责与慌乱，“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在黑暗中不知所措地攥紧了衣角。

　　张小凡强忍着疼痛没有回应，只是咬着牙在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颗浑圆的珠子。他声音有些发颤：“你...体内还有法力吗？这珠子...注入法力就能发光...”

　　陆雪琪接过珠子时，指尖不经意触到张小凡的手，那微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她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却又强自按捺住，此刻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她暗自咬了咬唇，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自己向来清冷自持，怎会因这小小的触碰而乱了心神？

　　当珠子入手，她感受到张小凡掌心残留的温度，那暖意竟让她莫名安心。她不禁想起先前跌入他怀中的那一瞬，脸颊不禁隐隐发烫，连忙收敛心神，暗自责备自己：如今处境未知，吉凶难测，怎可胡思乱想？

　　她握紧珠子，指节微微发白，仿佛要将这些杂念都捏碎。可当她注入法力，看到光亮中张小凡因疼痛而苍白的脸时，心头又是一软，那强装的冷漠终究化作了无声的关切。

　　柔和的白光晕染在陆雪琪本就苍白的脸颊上，为她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柔晕。几缕散落的青丝垂在耳际，在莹光中泛着淡淡的蓝晕，衬得她愈发如霜似雪，凄美动人。

　　张小凡仰躺在地上，一时竟看得有些出神。伤口的疼痛似乎都淡去了许多，只觉那抹素白的身影在幽暗中宛如谪仙临尘，不染纤尘。

　　陆雪琪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照明珠。她微微侧过身子，将半张脸隐入阴影中，只余一抹清冷的侧影。洞中一时静得能听见滴水声，连彼此的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那无形的尴尬在微光中蔓延，像蛛网般缠绕在两人之间。

　　张小凡强忍疼痛，率先打破沉默道：“姑娘，帮忙扶我起来一下。”

　　“哦！”陆雪琪轻声应道，起身时却不由一阵摇晃。她强忍着眩晕，缓步走到张小凡身边，小心翼翼地搀扶他坐起。张小凡痛得倒吸冷气，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当陆雪琪看清张小凡整个后背皮开肉绽的惨状时，心神俱震。那狰狞的伤口在昏暗光线下更显可怖，血肉模糊间隐约可见森森白骨。她眼中泛起复杂之色，纤纤玉指不自觉地颤抖着抬起，却又在半空顿住，终究只是虚抚了一下，生怕触碰他的伤痛。

　　“为什么？”陆雪琪声音轻若蚊呐，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哽咽。

　　“什么为什么？”张小凡侧过头，因疼痛而略显茫然。

　　陆雪琪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你我正魔不两立，素不相识，非亲非故...”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化作一声叹息，“你为何要舍命救我？我...我不明白。”

　　洞中一时只余滴水声，照明珠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流转，映得陆雪琪眼中泪光盈盈。她别过脸去，却掩不住声音里的轻颤。

　　张小凡沉默良久，目光渐渐飘远，仿佛要穿透这幽暗的洞穴看向更远的地方。他的声音低沉而悠远：“我...也不知道。”

　　他的视线落在虚无的黑暗中，心中却浮现出河阳城第一次相遇之时。白衣胜雪，清冷如霜，只是初见，却一眼千年，道不清说不明的喜悦，仿若前世的牵挂，今生的重逢。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面粗糙的石块，心中同样有着解不开的疑惑：“为什么每次相遇，你总能牵动我的心神......”

　　想着想着记忆就如浪潮汹涌而来：山海苑中莫名想要靠近她的冲动，死灵渊见她垂死时的惊慌，还有她在黑水玄蛇的攻击下命悬一线时自己近乎本能的疯狂。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让他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看见你遇险时...”张小凡的心中微微发颤，“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想到这里的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却又立刻被这个认知惊得心头一颤。他慌忙垂下眼帘，不敢让陆雪琪看见自己眼中翻涌的情绪。

　　陆雪琪则是闻言一怔，清冷的眸子微微睁大，似有万千思绪在其中流转。她下意识地抿紧了苍白的唇瓣，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眼睑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

　　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在她心头激起一圈涟漪。她忽然想起为救自己，他在那一刻的疯狂。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蔓延，让她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最终她只是默然垂首，素白的衣袖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拂过地面。她席地而坐，在那宝球白色柔光里，她清丽的面容半隐在阴影中，唯有眼角一抹未干的泪痕在珠光下若隐若现。

　　她双手结印置于膝上，看似要入定调息。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略显紊乱的吐纳，却泄露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那个奋不顾身保护她的身影始终在脑海中飘荡。

　　……

　　洞中不知时日，待张小凡从调息中醒来时，已是一天过去。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恢复三四成的真气，这才发觉腹中早已饥肠辘辘，发出阵阵抗议之声。

　　他摸索着从怀中掏出几块干硬的饼子，正要送入口中，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咕噜"声。这声音在寂静的洞穴中显得格外清晰，张小凡愕然转身，正对上陆雪琪那双清冷的眸子。

　　不知何时醒来的白衣女子端坐在石壁旁，此刻却难得地面露窘色。她白玉般的脸颊泛起淡淡红晕，纤纤玉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袖。见张小凡望来，她略显慌乱地别过脸去，却掩不住耳尖那抹愈发明显的绯色。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张小凡看着这位清冷出尘的仙子此刻露出这般凡人才有的窘态，心头竟莫名一颤。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干粮，又偷偷瞥了眼陆雪琪微微起伏的腹部，一个念头在心底悄然浮现。

　　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他轻声道：“姑娘，可是...没有带干粮？”说着，已将手中剩余的干粮递了过去。

　　陆雪琪眸光微动，纤长的手指在空中迟疑了一瞬，终是接过那粗糙的饼子。“多谢。”她低声道，声音轻若蚊呐。随即转过身去，背对着张小凡，小口小口地咀嚼起来，那优雅的姿态与简陋的食物形成鲜明对比，却丝毫不减她清冷的气质。

　　张小凡静静等待片刻，待听到身后轻微的吞咽声渐止，便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在这本就不大的山洞中寻视一圈，他最终望向那条幽深莫测的通道，皱眉陷入沉思：“这通道不知通向何处？”随后正要迈步时，身后传来衣袂窸窣之声，只见陆雪琪已悄然起身，将剩余的食物收入袖中，默默站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