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命相救
张小凡一行人已不知前行了多远,这幽暗的空间似乎没有尽头,无时无刻都在呼啸的阴风裹挟着的沙沙浪潮声中,几人的身影更显几分萧瑟凄迷。
突然,张小凡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连同怀中女子骤然下坠,瞬间跌入一个幽深洞穴。刚一落地,他便察觉到前方阴影涌动,抬头望去,只见一头满口獠牙、发出刺耳猪嚎的怪物正朝他猛扑而来。电光火石间,他双腿微曲,猛然发力向上跃起,身形如箭般冲出洞口,稳稳落在地面。这一连串动作快若闪电,从坠入到脱困不过转瞬之间。
洞外,碧瑶二人方才目睹张小凡坠入洞穴,正欲上前施救,却见他已飞身而出。张小凡刚一落地便急声示警:“小心!”话音未落,一头体型庞大的妖兽已咆哮着冲出洞口,狰狞面目赫然映入众人眼帘。
那妖兽发出刺耳的猪嚎声,獠牙间喷吐着腥臭的气息,猛然朝众人扑来。碧瑶眼疾手快,手中伤心花绽出白色光芒;张小凡的幽明剑泛起赤红烈焰;幽姨袖中黑纱如毒蛇吐信,三道光芒同时轰在妖兽身上。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那庞然巨躯竟被轰得翻滚十余丈,重重撞在一棵漆黑巨树上,发出凄厉的哀嚎。
妖兽挣扎着爬起,猩红眼珠里满是恐惧,正欲逃窜时,异变陡生,那棵看似枯死的巨树突然活了过来!虬结的枝条如铁索般缠住妖兽,任其疯狂挣扎也纹丝不动。更骇人的是,树皮裂隙中突然探出数十根尖锐枝条,如同饥饿的吸血管,狠狠刺入妖兽体内。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吮吸声,妖兽壮硕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转眼间就变成一具包着皮的骨架,"啪嗒"摔落在树根处。
这时三人才惊觉,巨树周围散落着无数森白骸骨,有些还挂着未腐尽的碎肉。阴风拂过,树枝上悬挂的骨片相互碰撞,发出如风铃般的死亡韵律。
张小凡手掐法诀,一道凌厉剑光骤然轰击在巨树主干上。霎时间,整棵巨树如同被激怒的凶兽,千百根枝条疯狂舞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簌簌"声响。那些泛着幽光的枝条如毒蛇般朝三人袭来,却在距离张小凡一丈处戛然而止,只能不甘地甩动抽打,将空气撕裂出尖锐的爆鸣。
张小凡三人见此眼神交汇,无须言语,同时发起攻击。碧瑶的伤心花瞬间绽放出璀璨白芒,幽姨则是一方大印挟着熊熊烈焰,张小凡手中的长剑化着丈许赤芒。
三道光芒交织成网,与枝条相交竟有金戈铮铮之声。三人全力施展术法攻击,将近一柱香才将那漫天枝条斩去十之七八,那些枝条断裂时墨绿色的汁液如雨洒落在这方沙地上,断枝残叶散落满地。
张小凡伫立在这片狼藉之地上,脚下是满地残枝败叶,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稍作喘息后,他的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在那只剩巨大躯干的树妖身上。只见他眼神一凛,不知为何,他对这巨树生起一股深深地恨意,手中长剑瞬间化作一道赤芒,如闪电般激射而出,狠狠刺向那闪烁墨绿微芒的粗壮树干。剑与树干相触的刹那,竟爆发出比树枝断裂更为响亮的金石铿锵之音。
树妖仿佛被这一击激怒,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那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嘶吼。尖啸声未落,巨树粗壮的树干开始剧烈震颤,树皮缝隙中渗出墨绿的汁液,宛如一个受伤后恐惧战栗的巨兽。
张小凡一击之后,长剑如灵蛇归洞,重新回到他手中。他凝视着方才攻击之处,只见树皮上仅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对于这一丈方圆的树干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张小凡并不打算罢手,转头看向幽姨和碧瑶,语气中透着无尽的杀意:“幽姨,碧瑶,合力出击,劈开这妖树!”
碧瑶和幽姬闻言不假思索,纷纷再次祭出法宝,与张小凡一同向巨树发起攻击。在三人的合力猛攻下,树妖的尖啸声此起彼伏,树干颤抖得愈发厉害。当众人第六轮攻击落下时,树妖似乎再也忍受不了这无尽的折磨,发出一声远比之前更加尖锐响亮的啸声。那声音仿佛能撕裂空间,让这方天地都为之颤抖,声波如涟漪般向幽暗深处荡去。
张小凡三人被这声尖啸震得头昏脑胀,眼前金星乱冒。还未等他们回过神来,那巨树竟闪烁着诡异的绿光,迅速膨胀起来。紧接着,“嘭——”的一声震天巨响,排山倒海般的冲击波如汹涌的潮水般向四周荡漾开去。
张小凡几人被这巨大的冲击力震飞十数丈远,重重地摔在地上。他们只觉气血翻涌,喉咙一甜,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陆雪琪虽被张小凡紧紧护在怀中,但依旧未能幸免,一口鲜血喷出,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毫无血色,双眸紧闭,痛苦之色溢于言表。
张小凡眼见她如此痛苦,心中不由一紧。他顾不得自身的伤势,连忙运转法力,为她平复体内翻涌的气血。待陆雪琪的痛苦之色渐渐平复,他的身体却如被抽空了力量一般,软软地瘫在沙地上。
碧瑶与幽姬踉跄着走了过来,碧瑶满脸关切地看着瘫软在地的张小凡,轻声问道:“小凡哥哥,你没事吧?”
张小凡艰难地坐起身,扫了一眼碧瑶和幽姬,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无碍,调息一会儿就好了,你们怎样?”
“我们也无碍。”碧瑶说道。
“先调息恢复一下吧。”张小凡说着,便闭目调息起来。碧瑶和幽姬也盘腿坐下,运转法力,开始恢复伤势。
半个时辰悄然而过,张小凡率先睁眼,起身来到树妖爆炸之处。只见一个数丈方圆的深坑,深坑中乃至外围一丈方圆布满了墨绿的汁液,这些汁液散发着淡淡的绿光,为这一片幽暗增添了几分色彩。而那坑底出现了一条甬道,甬道斜直向下通向无尽的黑暗。
张小凡望着甬道入口处,一股阴冷而神秘的气息突然从黑暗中涌出,如同无形的触手般缠绕上他的身体。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张小凡身影一闪来到陆雪琪身旁,将她拦腰抱在怀里,并急切道:“幽姨,碧瑶!”他的声音因紧张而略显颤抖,“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这……这地方不宜久留。”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灵剑。
碧瑶和幽姬在张小凡的急切的声音中收功醒来。碧瑶疑惑问道:“小凡哥哥,发生了何事,你如此着急。”
张小凡快速将那神秘甬道的事讲了出来。碧瑶二人望向十几丈外的大坑,本想近距离去查看一番,脚刚迈出半步就感受到了一股诡异的气息扑面而来。碧瑶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幽姬则面色凝重,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古老而危险的力量。
三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达成了共识。他们迅速转身,几乎是同时施展身法,化作三道模糊的身影,飞快地远离这个令人不安的地方。甬道入口处那股阴冷的气息似乎还在身后追逐,直到跑出百丈开外,那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才渐渐消散。
众人又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死灵渊似乎更加阴冷。张小凡忽然察觉到臂弯中的女子轻轻一动,那微弱的动作却让他心头一紧。他立即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俯身,将怀中女子轻轻放在一处柔软的沙地上。
宝珠的白光映照出女子苍白的脸庞。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正从漫长的昏迷中挣扎着苏醒。张小凡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她,却又忍不住期待她睁开双眼的瞬间。碧瑶和幽姬见状也停下脚步,静立一旁,目光都落在这位正道女子身上。
陆雪琪缓缓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竟是那个有过三面之缘的男子。她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与复杂的情绪,心中暗忖:“竟是他...是他救了我么?本以为此番在劫难逃,却不料...”
她强撑着坐起身来,苍白的唇瓣轻启,声音虽虚弱却透着坚定:“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没齿难忘。他日若有需要,定当竭力相报。”说话间,那双清冷的眸子在张小凡身上停留了一瞬,似有千言万语,却又转瞬即逝。
碧瑶闻言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呵!好一个竭力相报。你们这些自诩正道的伪君子,平日里不是口口声声喊着要除魔卫道吗?如今倒要报答我们这些'魔教妖人'?”她故意将"魔教妖人"四字咬得极重,目光灼灼地盯着陆雪琪。
陆雪琪脸色愈发苍白,纤纤玉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张了张口,那句"魔教妖人"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生生咽了回去。沉默片刻后,她抬起清冷的眸子,声音虽轻却字字铿锵:“信与不信,全在你们。但救命之恩,我必当铭记于心。只要不是违背本心之事,纵使要取我性命,也绝无二话。”
张小凡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略显尴尬地挡在两人之间:“这位姑娘,舍妹性子直率,说话不知轻重,还望海涵。”他朝陆雪琪拱手致歉,眼角余光却警告般地瞥向碧瑶。
碧瑶见状撇了撇嘴,赌气似的别过脸去:“谁是你妹妹!”她纤纤玉指绞着衣角,声音虽带着嗔怒,却掩不住一丝委屈。宝珠白光映照下,她精致的侧脸线条紧绷,长睫轻颤,显然对张小凡的偏袒很是不满。
张小凡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对陆雪琪温声道:“姑娘伤势未愈,还是先调息养伤要紧。救命之恩什么的...日后再说也不迟。”他语气诚恳,目光中带着几分局促。
陆雪琪秋水般的眸子深深凝视着张小凡,眼底似有万千情绪流转。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终是缓缓阖上,却在闭目的刹那泄露了一丝难以言说的痛楚。张小凡痴痴望着她清冷如霜的侧颜,那陌生又熟悉的轮廓让他心头涌起一阵撕心裂肺的悸动,仿佛前世今生,他们早已在某个被遗忘的时光里刻骨铭心地相爱过。
碧瑶灼人的目光如烈焰般灼烧着他的后背,他却恍若未觉。直到陆雪琪周身散发的寒意骤然加重,他才如梦初醒般移开视线。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却愈发强烈,像是被封印千年的记忆正在苏醒。他多想伸手拂去她眉间的那抹轻愁,却又怕自己的莽撞会惊散了这场似真似幻的重逢。
时光在静默中沉淀,如细沙从指间无声滑落。陆雪琪周身流转的灵力渐渐归于沉寂,仿佛月华收敛了最后一缕清辉。她眼睫微颤,如寒潭泛起细微涟漪,那双蕴着千年霜雪的眸子终是缓缓睁开。
几乎在同时,守候在侧的张小凡便有所感应。他抬眸的刹那,目光如穿过重重雾霭的晨光,既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又蕴含着难以言说的深邃。两人视线相接的瞬息,恍若两柄绝世名剑在鞘中轻鸣,即无声却已道尽万千。
张小凡快步上前,目光关切地打量着陆雪琪的伤势,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紧张:“姑娘的伤势可好些了?若是行动不便,在下可以...”他话未说完,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冒失,耳根微微泛红,连忙改口道:“我是说,若需要帮忙,尽管吩咐。”
碧瑶在一旁冷哼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伤心花:“张少侠倒是殷勤得很呢。”她斜睨着陆雪琪,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就是不知道这位'正道仙子',领不领你这个情?”
陆雪琪缓缓直起身子,白衣在风中轻扬,宛若霜雪凝成的身影。她面色仍透着几分苍白,眸光却已如天琊剑锋般清冷透彻:“不必挂怀,我无恙。”话音未落便侧身避开张小凡伸来的手掌,独自向前迈去。不料刚行两步,体内气血突然翻涌,单薄的身形如风中竹叶般晃了晃,肺腑间的刺痛让她眉头紧皱。
张小凡心头一紧,正欲上前相扶,忽闻身后黑色海洋传来惊天动地的哗哗声响。众人猛然回首,只见幽暗的海水中骤然亮起两盏碧绿灯笼般的凶光,那光芒每闪烁一次便逼近数丈。待那怪物破水而出时,饶是他们为修道之人也不禁倒吸凉气,一条鳞甲森然的玄黑巨蟒自潭中昂首,蛇首竟如小山般巍峨,浸在墨色水中的身躯不知延伸几许。它吞吐着猩红信子,碧瞳死死锁住四人,竖瞳中映出众人惊愕的面容,腥风裹挟着刺骨寒意扑面而来。
“黑水玄蛇…这是黑水玄蛇!”幽姬的声音被海水浪滔声撕得粉碎,颤抖的尾音尚未消散,那庞然黑影已如崩塌的山岳般横扫而来。
蛇尾卷起的浪潮犹如黑色的高墙,带着无匹的力量袭卷而过,众人像落叶般被卷向空中。张小凡重重砸在礁石上,喉间泛起腥甜;一丈开外,陆雪琪白衣绽开血梅,咳出的鲜血在漆黑海面上浮起暗红碎光。
碧瑶的水绿衣衫在十丈外忽明忽暗,幽姨的斗篷被劲风撕开,露出一双忧伤带着惊惧的双眸。她挣扎起身时,玄蛇幽绿的竖瞳已锁定了最虚弱的猎物——陆雪琪苍白的脸被蛇瞳映得惨绿。
第二记巨尾破空而至,横扫而出的滔天之力铸就百丈墨色水墙,水墙在巨尾横扫的万均之力下轰然破碎,化作万千黑芒随巨尾轰向那个渺小的身影。陆雪琪素白的身影在这狂暴的腥风中摇摇欲坠,她仰首望向那让人望而生畏的黑影,清冷如霜的眸底第一次泛起绝望的涟漪,方才劫后余生的温度还残留在颤抖的指尖,转瞬却又被更深的死亡阴影吞噬殆尽。
天琊神剑在掌心发出悲鸣般的震颤,她忽然惊觉自己执剑的手指竟在不受控制地战栗。这从未有过的失态让她心头剧震:原来在这生死一线的瞬息,连她也会被这般汹涌的不甘所淹没。那曾面对魔教妖人的围困绝杀、面对无数阴灵都不曾动摇的剑心,此刻竟在这毁天灭地的威势前,泛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裂痕。
绝望!不甘!
是因为他吗?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划过心间。那个每次相遇都能搅乱她古井无波心境的陌生男子。他的身影此刻竟比眼前必死的绝境更让她心绪难平。
张小凡望见那黑色巨尾下,陆雪琪眼中那抹强烈的绝望与不甘,让他胸腔骤然紧缩,仿佛九幽冥雷直击灵台。蚀骨的心痛与前所未有的恐惧撕扯着他的神魂,喉间迸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孽畜!尔敢!"刹那间双目赤红如血,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扑向那道摇摇欲坠的素白身影。
当陆雪琪冰凉的身躯被他牢牢锁进怀中的瞬间,青、金、赤三色光华自他丹田爆涌而出,交织成混沌光茧将二人包裹。陆雪琪在这突如其来的怀抱下一怔,随即瞳孔骤缩,她竟从这男子那三色神通中感受到了青云道法的气息。
张小凡此刻却无暇思索其它,只觉怀中温软填满了神魂所有裂缝,平复了他所有伤痛。然而这须臾温存尚未持续一息,护体光茧便如琉璃般轰然破碎。伴随着脊椎断裂般的剧痛,他喷出的血雾在陆雪琪雪白的衣襟上绽开刺目红梅。同时两人如流星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张小凡的意识渐渐模糊,他隐约听见后面传来碧瑶撕心裂肺的呼唤。
意识溃散之际,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方绝壁以及绝壁上那个仿佛择人而噬的幽暗洞口,恰如时常在梦中出现的那道吞噬一切的混沌漩涡。当他掉入那个幽暗洞口时彻底陷入了黑暗,纵使如此他的身体仍以金刚铁箍般的力道将陆雪琪护在胸前。
黑水玄蛇的巨尾横扫而过时,张小凡如断线风筝般被击飞出去,那庞然妖物却毫不停滞,蛇躯一扭便朝他吞噬而去!这一切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待幽姬回神,救援已迟。
“小凡哥哥——!”
碧瑶凄厉的呼声刺破海风,幽姬心头剧痛,却知此刻绝不可犹豫。眼见少女不管不顾要冲上前去,她猛然扣住碧瑶手腕,另一掌化作刀锋,在她颈后轻轻一斩。
“对不住了,丫头……”
碧瑶身子一软,幽姬顺势将她揽住,头也不回地纵身掠向黑暗深处。黑水玄蛇凶性未消,若再折返,她二人必死无疑。
果然,就在她们离去片刻后,海面轰然炸开巨浪!玄蛇暴怒而归,猩红竖瞳扫过空荡的礁石,发出震天嘶吼。最终它猛一摆尾,掀起滔天黑浪,朝着死灵渊深处疾游而去,只留下海风中久久不散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