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

决战

　　寒霜如银，悄然洒落于月夜，为通天峰披上了一层清冷而神秘的薄纱。而明日那场决定冠军归属的大比，已然成为众弟子热议的焦点。整个通天峰处处可闻人们激烈的讨论之声。

　　有人断言，小竹峰陆雪琪天赋绝伦，于青云门中堪称翘楚，其天资之卓越，无人能出其右。然而，修行之路，岁月为基，她修行日短，修为较之龙首峰齐昊，尚显浅薄。齐昊多年苦修，根基深厚，修为强横，似有一座巍峨高山横亘在前，难以逾越。

　　可也有人持不同见解，他们认为龙首峰齐昊虽修行岁月悠长，修为深厚，但小竹峰陆雪琪手持九天神兵——天琊神剑。此剑威力绝伦，光芒闪耀间，似有毁天灭地之能。陆雪琪凭此神兵相助，犹如猛虎添翼，未必不能与齐昊一较高下，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至于曾书书与林惊羽，众人虽承认他们出类拔萃，成功跻身四强，但在大多数人眼中，他们与前面二人相比，终究还是逊色了不少。仿佛群星璀璨之时，他们虽也是明亮之星，却难掩前面那两颗最为耀眼的光芒。

　　一夜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

　　云海广场上，两道白虹掠上坤字台。陆雪琪天琊剑尚未出鞘，林惊羽的斩龙剑已激起三丈青芒。但见陆雪琪素手结出太极玄印，乾坤倒旋，阴阳流转；林惊羽剑诀变幻，斩龙出鞘化作百道剑芒。剑芒撞向冰蓝玄印瞬间，整座擂台绽开璀璨光莲，震得战台结界摇晃不止。

　　两人战至第十二回合时，罡风骤起，云海翻涌。陆雪琪素白道袍猎猎作响，足尖轻点虚空，七星罡步踏出雷鸣阵阵。天琊剑清光暴涨，剑锋流转的寒芒恍若冷月凝霜，将整座坤字台映得纤毫毕现。“冰魄——斩！”随着清叱裂空，湛蓝剑虹如蛟龙出世，所过之处仿佛空气都为之冰结，裹挟着斩断星河的威势直贯而下。

　　林惊羽衣袂翻飞如墨，斩龙剑当空画圆，先天八卦阵图绽开璀璨金光。乾、兑、离、震四卦接连破碎，迸发的灵力乱流掀起飓风，观战弟子手中茶盏无声湮灭，前排数人束发玉冠尽数崩裂，披散的青丝根根倒竖如遇天雷。当坎、艮两卦同时炸裂时，他唇角溢出血线，却仍咬牙将最后坤卦推向阵眼。

　　铮——！

　　天地为之一静。天琊剑尖抵住林惊羽眉心的刹那，斩龙剑悲鸣着斜插进青石战台，剑柄犹自震颤不休。碎裂的云纹广袖如蝶纷飞，混着点点猩红飘落。待烟尘散尽，众人才惊觉方圆十丈的青石地面竟下陷成碗状，裂缝中残存的冰魄之气仍散发着渗人的寒意。

　　“承让。”陆雪琪收剑时，一缕断发缓缓飘落她肩头，白皙的脸庞此刻更显苍白。监赛老者沉默三息方宣判胜负，声线带着未曾褪去的震颤。云海之上，隐约传来九霄鹤唳，恍若为这场天才对决落下注脚。

　　“林师弟分明晚陆师妹一载入门...”观战席间有弟子喉结滚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尚在震颤的剑鞘，“竟能与陆师妹战斗十几回合”

　　前排弟子攥着断裂的玉簪喃喃：“五载时光...就达到玉清五层！”他望着台面蛛网般的裂痕，青石碎屑正随残余剑气悬浮游弋，“这是仅次于陆师妹的资质啊。”

　　有年长的弟子突然闭目，记忆里三年前那个连御剑都不能的新弟子，此刻破碎的八卦阵纹正映在他染血的衣襟上，恍若浴火重生的星图。云海彼端传来悠长剑鸣，不知是插在岩缝中的斩龙剑在呜咽，还是某位弟子腰间灵剑与之共鸣。

　　白玉广场上，阳光在青石板折射出粼粼波光。齐昊手持冰寒冰剑立在乾字台中央，剑锋流转的寒霜在衣襟凝结成细碎冰晶。望着对面执扇而立的翩翩青年，他唇角不自觉勾起弧度——不过是个初入玉清五层的师弟，这场比试本该是秋风扫落叶般利落。

　　随着裁判长老宣布开始，齐昊剑锋未及挥出，曾书书已挥出三道流光化作傀儡围向齐昊。再次祭出刻满符文的青铜罗盘当空布阵，八枚玉符化作八卦虚影轮转；接着捏动手决，轩辕剑挟着千百道剑气向齐昊当头落下。

　　“曾师弟好手段！”齐昊朗笑声中手决掐动，剑势陡转，寒冰剑化作漫天飞雪。每一片雪花都散发着凛冽的剑气，只见曾书书布置的所有手段在这万千剑气下寸寸瓦解。那袭青衫在剑气临身之际飘然远遁，轩辕剑挥出时又有新法器破空而来：金丝网缠住对手剑锋，连俗世的火药弹都裹着符咒轰然炸开。齐昊刚击破他祭出的法器，又有符箓激射而来，三十丈见方的演武场，此刻竟似成了法宝博览盛会。

　　观战席间惊叹声此起彼伏。高台上七脉首座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风回峰这个不务正业的弟子，竟能将旁门左道运用的如此行云流水。经几番交手，齐昊雪白道袍已染上焦痕，鬓角发丝被雷火燎得蜷曲，握剑的指节因用力过猛泛起青白。

　　“够了！”当第十二件法器——捆仙绳缠上脚踝时，齐昊眼中寒芒暴涨。冰魄剑突然发出龙吟般的颤鸣，漫天飞雪凝成十丈冰龙。高台上苍松道人霍然起身：“昊儿不可！”

　　冰龙摆尾的刹那，捆仙绳寸寸断裂。曾书书仓促祭出的玄龟甲应声破碎，整个人如断线纸鸢倒飞出去，半空中洒落的血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红光。齐昊单膝跪地，左肩被自己震碎的冰棱洞穿，却仍倔强地以剑拄地，望着昏厥的对手喃喃：“真是...个多宝童子...”

　　广场上死寂了数息，忽而如沸水炸锅般喧腾起来。战台上漫天飞雪消散，寒风掠过青石地面，卷起几片沾血的冰花，盘旋在面色苍白的曾书书身侧。三名风回峰弟子踉跄着冲上战台，为首的蓝衫少年捧起师兄脖颈时，瞳孔猛地收缩——曾书书染血的右手指缝间，赫然嵌着半枚寒铁打造的霹雳子，幽蓝光芒闪烁显然处于半激发状态。

　　“混元霹雳！”有人惊叫出声，围观人群如同被惊散的雁群般后退三步。曾叔常鹤纹广袖翻卷如云，两指已搭上爱子腕脉，灵力游走周天三转。当他抬头时，紫棠面皮上阴云稍霁，可望向高台的眸光却凝作冰棱：“好个收发由心，倒是我风回峰弟子福薄，消受不起这般厚赐。”

　　高台上苍松道人端坐的紫檀坐椅发出细微裂响，袍角金线绣制的虬龙在日光下泛着冷芒。道玄真人适时踏前半步，声如清磬：“书书师侄既无大碍，曾师弟何不先带他下去调养？”话音未落，三枚泛着青光的续命丹已从袖中飞出，稳稳落在昏迷者襟前。曾叔常听闻道玄发话，不好再说什么，吩咐弟子将曾书书抬下去，只是他望向苍松的脸色依旧阴沉无比。

　　弟子们抬着曾书书离去时，那枚未及激发的霹雳子仍在曾书书掌心泛着幽蓝冷光，像极了暴雨前云层里暗涌的雷霆。

　　午时初刻，阳光穿透九霄苍穹，在通天峰云海投下碎金般的光斑。道玄真人负手立于高台，广袖在罡风中拂动，目光如电扫过台下两位弟子。

　　“七峰会武终至决战，然你二人皆消耗颇大...”他轻捋长须，声若洪钟响彻云台，“不若明日再决胜负？”

　　话音未落，高台下方青芒乍现。陆雪琪素白道袍染着点点红梅，却似千年古松般岿然不动，天琊神剑在鞘中发出清越龙吟。“弟子愿即刻比试。”她抱拳施礼，玉指紧扣剑柄，眸中冰焰灼灼。

　　另一侧霜雪骤凝，齐昊负手踏着玄冰步掠至台中。寒月仙剑在背匣嗡鸣，他从容一笑：“多谢师伯体恤，这点小伤...”抬手抹去唇角血痕，青衫下肌肉虬结，“倒让弟子更添战意。”

　　道玄真人眼底掠过赞许，广袖挥动间云海翻涌：“也罢，便遂尔等心愿！开启决战台”十二根蟠龙石柱应声震颤，结界金光冲天而起，将中间方圆百丈擂台笼罩其中。

　　陆雪琪足尖轻点，飘然落于战台。天琊剑穗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她凝视着三丈外那道青影——那是师傅郑重告诫自己的对手。

　　“小竹峰陆雪琪，请师兄赐教——”清叱声穿云裂石，天琊神兵锵然出鞘。湛蓝剑芒化作游龙绕体三匝，霜雪般的面容映着剑光，竟在眉心凝出一枚冰玉剑纹。

　　齐昊瞳孔微缩，反手抽出冰魄

　　剑横于胸前。剑身三尺寒雾吞吐，脚下青砖瞬间凝出霜花：“龙首峰苍松座下齐昊，师妹当心。”话音未落，剑决掐动间，寒冰剑凝聚十二道冰棱破空激射。

　　刹那间台上双剑交鸣如雷震九霄。天琊剑影织成银河倒卷，寒冰剑气凝作雪山倾颓，蓝白流光在战台上撕扯出万千残影。观战弟子只见台上光影交错，看不清孰强孰弱。

　　“千雪同悲！”齐昊突然咬破舌尖，精血化作冰凤长唳。十数丈剑罡裹挟着漫天飞雪，化作咆哮的冰龙直贯而下。

　　云海战台之上，陆雪琪青丝翻卷如瀑，足下凌空踏出，素白道袍猎猎作响间已立于七步天罡玄位。纤白玉指翻飞如蝶，素手结印时，霜雪般的指尖每弹出一重法诀，体内法力就极速流失，待五朵莲华盛绽之际，她唇间绽开的血珠竟在虚空凝成赤色冰晶簌簌坠落。当第七朵莲印结成刹那，每一朵莲印都流转着湛蓝辉光。七印轮转间仿佛沟通天地，无尽霜华涌向天琊神剑。

　　“傲世——凌霜！”

　　清叱如凤鸣裂帛，刹那间，天琊剑裹挟着万千冰魄之气凝成十丈剑山，带着冻结一切的冰寒轰然坠落。对面冰龙亦昂首怒啸，龙躯鳞片绽放出万载玄冰的幽蓝寒芒，所过之处云气冻结成琉璃冰晶。

　　两股冰寒之力轰然相撞的刹那，漫天云海竟被震出环状气浪。剑山崩解时万千碎片化作漫天霜华，冰龙溃散时迸射的寒雾凝结成冰锥暴雨。

　　陆雪琪踉跄后退，素白锦靴在青石台面上犁出七道锯齿状沟壑，碎裂的石屑似被无形剑气搅动，在空中凝成螺旋状的冰雾。她唇角溢出的血珠尚未坠落，便被周遭森然寒气冻结成殷红玛瑙，叮叮当当地砸在霜纹密布的擂台上。

　　“这！齐师兄落入了下风……”

　　台下有年轻弟子爆发惊呼，只见齐昊玄色衣襟已染满冰渣，身形连连后退，手中寒冰剑在青石台上拖曳出的数丈裂痕如寒蛟游走，裂痕间不断迸溅出湛蓝冰棱。

　　然而这些年轻弟子只见这位龙首峰首席看似狼狈胜过陆雪琪，却不知此刻陆雪琪体内灵力正似碎玉乱撞，每根经脉都传来冰锥穿刺般的剧痛。

　　“陆师妹，何苦如此...”齐昊剑锋轻颤，喉间压抑着一声闷哼。高台之上，水月大师霍然起身，广袖拂落案前茶盏："琪儿！“素来冷若冰霜的面容竟显出担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再继续了。”

　　陆雪琪却仿佛沉在深潭之底，大比前那句“徒儿定当竭尽全力夺得第一，不负师尊教养之恩。”在脑海回响。她忽的咬破舌尖，剧痛驱散眼前黑暗，天琊神剑似感应到主人心意，骤然爆发出刺目青芒。她骤然升空，染血的月白裙裾在罡风中猎猎翻卷，凌乱青丝间隐约可见颈侧暴起的淡蓝血管。

　　“九天玄刹，化为神雷......”

　　陆雪琪素衣猎猎悬于穹顶，三千青丝在罡风中狂舞如墨。嘴角不断滴落的鲜血在剑光中化作漫天红莲。纤指结印快得只剩残影，天穹骤然被撕开裂隙——墨云翻涌成百丈涡旋，雷霆轰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千百道蓝白电光在漩涡深处游弋，宛若上古雷龙苏醒。

　　“这...这怎么可能！”高台宝座被苍老手掌捏出道道裂痕，七脉首座颤巍巍起身。齐昊手中冰魄剑哐当坠地，剑锋映出他煞白的脸。观战弟子们呆立如林，衣袍被疾风卷得笔直。

　　“玉清境竟能引动九霄神雷？”此念如惊雷同时在众人心头炸响。

　　“我认输！”齐昊喉间挤出嘶吼，喉结滚动咽下满嘴腥甜。天际雷光映得他瞳孔明灭不定，指节攥得发白。

　　“琪儿快收势！”水月大师的声音挟着真气穿透风雷。陆雪琪闻言指间法诀骤散，却见那吞天漩涡竟似挣脱桎梏，云层翻卷速度暴涨三倍有余。刹那间陆雪琪七窍沁血，素白衣襟绽开朵朵红梅，身形如断线纸鸢自九天坠落。

　　一道白虹自观战席破空而起，萧逸才广袖激荡如云，眼看就要将坠落的白衣女子揽入怀中。却见霜芒乍现，水月大师凌空而至，抢先接过爱徒。月白道袍在空中绽开冰莲，掠过青年身侧时，那双凤目凝着千年玄冰般的寒光。

　　萧逸才僵在半空，伸出的手掌堪堪触到陆雪琪飘散的一缕青丝。喉结滚动数下，终是讪讪缩回双手，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绯色。两人几乎同时化作流光急退，穹顶雷暴漩涡已扩张至数百丈，湛蓝电龙在其中狂暴翻涌，震耳欲聋的轰鸣震得通天峰都微微颤动。

　　“轰——”

　　积蓄的雷霆终究无处倾泻，在天际撕开蛛网般的裂痕后不甘消散。当最后一缕漩涡灵光消散天际，云海广场顿时泛起阵阵私语涟漪。

　　“萧师兄方才那身法，怕是动用了太极玄清道第五层真气？”

　　“可不是！若非水月师叔出手如电...”说话的弟子挤眉弄眼，“咱们青云门的冰美人，怕是要栽进萧师兄怀里了。”

　　“噤声！没见小竹峰几位师姐的剑气都要凝成实体了？”旁人扯他衣角，目光扫过远处面色铁青的几位女弟子，“不过此事后，各脉师兄们藏在枕下的鲛绡帕，今夜怕是要浸透陈醋了。”

　　萧逸才耳尖微动，白玉般的面庞霎时染透霞色，广袖翻飞间已化作一道赤色流光仓皇遁去，衣袂掠空处犹自飘落几片被捏碎的青玉穗子——这般被当众剖白隐秘心思，于这位向来持重的长门首席弟子而言，不啻于当胸一剑。

　　高台之上，五道目光犹如深邃幽潭，带着难以言喻的深意，缓缓在道玄真人身上游移。苍松道人手持酒杯，那执杯的手蓦地停在唇边，宽大的广袖竟无风自动，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其中涌动。

　　而田不易，终究没能忍住喉间的闷笑。这笑声仿若压抑许久的惊雷，瞬间爆发开来。随着笑声震荡，他腰间悬挂的玉珏也随之剧烈颤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恰似冰棱从高空倾落，清越之音在空气中久久回荡，余韵悠长，袅袅不绝。

　　“这孩子也是会武前夜方归山门。”道玄轻咳一声，眼角余光无意识扫过水月方才离去的方向，语气略有尴尬，“至于他对陆师侄......”余音未尽便霍然起身，云纹鹤氅挟着九霄罡风猎猎作响：“此番会武圆满收官，除四强弟子暂留听候调遣，余者速归各峰清修。”

　　话音坠地如碎玉，数千弟子立时化作星散流云。有促狭者踩着剑光犹自回首张望，却被师长拂袖扫出的气劲推着踉跄远去。不消半盏茶功夫，偌大的云海广场唯余两道孤影——齐昊怅然凝望着云海翻涌的天际，那道茜色身影已如飞鸟掠过雪浪般渺然无踪。林惊羽则端详着手中斩龙剑，剑刃上流转的铭文似在诉说亘古的秘语，而他目光沉若深潭，仿佛要将这柄上古神兵铭刻进神魂深处。

　　“诸位师弟且于通天峰暂住。”道玄的声音自九丈鎏金台飘落，惊起檐角铜铃叮咚，“待水月师妹过来有事相商......”未尽之言消弭在暮色里，诸位首座已然各展神通没入云海。

　　残阳如熔金般漫过飞檐，最后一缕余晖在白玉阶上蜿蜒游移，恰似遁去的时光。道玄广袖盈风，鹤氅上流转的霞光正一寸寸暗下去。暮色自他霜鬓间攀爬时，三十年前的山门初逢忽又撞进眼底——垂髫小儿攥着他的袍角蹒跚学步，青玉铃铛在杏花雨里叮咚作响。

　　“痴儿......”半声叹息散入晚风，步履扫过阶前新雪。他望着云海尽头剑气划破的流云，笑意中带着三分欣慰七分怅惘。当年捧在掌心教习剑诀的孩童，如今已能一剑惊破九霄，只是那执剑的手，终究要沾染红尘烟火。